第44章
  “攻城器械?”皇帝不解,好奇道,“他曾持《开物志》,或依书中所载,照搬而成?竟有这般本领?”
  范其摇头,眼中难掩兴奋之意:“回陛下的话,说来功能、外形相仿,可观其威力远胜往昔!”
  佘忠奎眯了眯眼,不曾想这漏网之鱼险至积羽沉舟,阴沉着脸打断道:“眼下所议乃皇储废立之重务,干系国本。还望范大人莫要插科打诨,淆乱视听,徒耗时光。”
  范其镇定自若,道:“太傅勿急躁,微臣既然斗胆与圣上提及,自然是因为这事颇有关联,且还关联不小。”
  此言一出,佘忠奎面露不虞,却不好再行阻挠。
  范其于怀中取出几页临摹的图纸递给张福泉,同时随图纸解释。
  “圣上请看,这是微臣今晨仓促之下临摹的图纸。图一是凌云破城弩,以精钢为骨,弩箭长逾三尺,既能于千步之外洞穿敌楼壁垒,又能精准狙击敌阵将领,令其防不胜防;图二是撼天投石车,车身由铁器加固,绞盘机关精妙绝伦,投石囊可容石百斤,连发不下五击,不仅抛射准确,还能快速调整方位,直捣目标;图三是烈焰冲城车,周身覆以厚铁,车头安置巨大撞锤,既能轻易冲破城门,又能从车身两侧喷射出烈火,焚烧敌军拒马、鹿砦,所到之处所向披靡。还有许多,尚不及细察抄录……”
  皇帝快速翻动手中纸张,一改奄奄病态,目光明亮三分,将几张纸翻的哗哗作响,随即下放给众臣传阅。
  “刘茂德人呢?京营兵吃得什么干饭?还不将人给朕‘请’回来详述?”
  这事发生在天子脚下,五军都督哪有不知之理?
  刘茂德自队列中惴惴而出,无奈道:“回皇上的话,这司影身侧从人环侍护持,不便强押。况且此番有备而来,这事何止京城,全境已无人不知。属下、属下不好闹市拿人,唯恐触及众怒,正欲与圣上商议,尚未及开口。”
  皇帝伸掌击于桌面,不悦道:“这样大的事,刘大人不等来年再报?”
  不等刘茂德解释,又追问道:“可提及所求为何?”
  刘茂德瞧一眼太傅神情,只觉毛骨悚然,硬着头皮道:“他于人前扬言,所示器械不过十中之一。所用铁器源自养父司牧尘发现的稀缺矿脉,所藏之丰,较之离北三洲铁器总数逾两倍有余;诸般器械制组之法源自《牧尘书》,此书在《开物志》根基之上革故鼎新,远超旧本。所为旨在反击纳庾多年无耻欺压,重树璟国煊赫之威……”
  岂止于此。
  范其兴奋的满面红光,忍不住接口道:“他言道别无所求,唯愿在昭华殿以君臣为证,亲手赠与太子乐正琰。闻此言百姓群情激奋,上下一扫往日阴霾,纷纷振臂响应,称愿随军抗争,一雪前耻。这般气势震天,中央地方无不应和!”
  朝堂上下惊叹一片,无不为止动容,骨血沸腾。
  范其哽咽跪倒:“圣上,太子所涉之案破绽百出,显见蹊跷,断不可草率废黜!莫拂百姓之愿,勿悖生民之望!求陛下三思。”
  众臣随之高呼,响彻昭华殿。
  “莫拂百姓之愿,勿悖生民之望!求陛下三思!”
  佘忠奎垂目不语,早揉碎了掌中纸张。
  第35章 罗层计
  如意再次踏入昭华殿。
  同样的路程,心境却与前番天壤之别。垂眸压住眼底焦灼,双手紧紧交握着遮掩颤抖。
  距离祭天大典事发已过去足足十八日。
  如遇与漆钰顺利逃出天阙宫,当先完成太子嘱托的第一要务,劫下乐正功藏匿,行缓兵之策。佘忠奎欲一手遮天,长远看,操控幼童显然更是上佳之选。一日找不到乐正功,对上无法与皇帝交代,对下应付康王拥趸也耗费许多精力。
  唯恐佘忠奎赶尽杀绝,如意做主联络太子舅父廖光获取原铁及工匠连夜打造器械,施围魏救赵。此前乐正琰已将矿脉位置告知舅父,虽尚未有充足人力开采,用私下运出来的一批原铁打造几组样例权且足够。
  如意废寝忘食地绘图,几夜不敢合眼才如期交付。工匠依样打造后,又日夜不缀地蹲守窑洞随时修正,才在十余日间做成了三样足以虚张声势的攻城器械,其余不过是仅做恫吓的空架子。
  众人无暇惶惑畏怯,只有竭尽全力博取背水一战。
  此刻行于朝堂,真的即将见到那人,刻意压制的恐惧才从四面八方汹涌着将人吞噬。不可避免地想象他可能经历的种种不堪,足叫人心焦如焚,思如悬旌。
  如意行的不快,目光中在人群中急切搜寻,倏尔顿足。
  那人卓然立于熙攘处,气质天成,贵气自生,纵世间荣辱纷至,亦能从容自若,泰然处之。
  一袭窄袖长袍,是初遇时的一身墨色衮龙袍。
  彼时的山呼海啸再度来袭,眸光相触,恍若万年。
  瘦。
  不过十八日,竟能叫人形销骨立,判若两人?
  幸而所见安然无恙,又担心是否存有暗伤。
  紧握的拳松了又紧,眼眶发胀,强自压抑恻隐带来的鼻酸,重新提步上前。
  行过乐正琰身侧,视线交错的一瞬间,那人唇角牵起一点隐约笑意,缓而重地垂眸眨动眼睫。像是传达了某种秘而不宣的肯定,神奇的安抚了如意的彷徨躁动,死寂了十八日的胸膛终于在这轻盈的撩拨间恢复跃动。
  如意在近前站定,深吸一口气,向皇帝跪倒行礼。
  皇帝脸色蜡黄,佝偻着靠在龙椅上。探究的眼神顺着太子、如意、太傅等人身上扫了一遍,轻咳一声,最后落在如意身上,笑道:“好孩子,往日竟不知你具如此妙艺,真叫朕欣慰,快起身来。”
  “草民如意谢陛下赏识。”依言起身,如意卸下背负的一卷厚实的宣纸,躬身托举道,“圣上,递呈《牧尘书》之前,如意另有一要物奉上。”
  张福泉等皇帝示意后接过宣纸查看,不见异物,才转而呈至御案。
  皇帝凝视纸张,见文字墨色鲜润,字迹皆反,仿若拓印之迹,十分不解,询问目光探向如意。
  乐正琰从旁缓声接口:“父皇或记忆不清,这宣纸上的内容源自佛经《大乘起信论》,正是从父皇潜邸拓印而来。”
  皇帝自然全无印象。
  “父皇与母后成婚后入住潜邸,不久后因不满母后言行,令其归返母家自省。彼时母后心伤难堪,惧母家责问,故佯装离去,实则匿于潜邸后殿无人踏足的旧佛堂。”
  “她郁塞难排,每日于后殿壁间摹此经卷,希冀能释却心中嗔怨,省察错谬。如此一月有余,忽觉终日倦怠,又常感胸口翻涌,呕逆不止,惊觉有孕。不得不冒险将未定之事公之于众,才借此脱离后殿。至此,壁间书写逾四万字。”
  求证潜邸正是乐正琰交代如意的第二件事,以证母亲清白。
  如意见他袍角不住颤动,轻声接口继续道:“佛经真迹仍保留于潜邸,想必圣上对先皇后字迹该是最熟悉不过。尾页是向后殿送食婢子的证词,且走访廖府近邻仆从毫不知情,册妃后更无一人在旧宅见过先皇后。一切皆为康王无中生有,恶意污蔑!”
  内庭纷扰被掰开揉碎了抛在朝堂上供人口舌,皇帝自然面上无光,但帝后荣辱与共,眼下结果百利无害。顺势点头道:“知道了,朕自会查证,这事本就是空穴来风,合该止于智者。好了,私事不提,先将牧……那书册呈上过目。”
  如意不急不缓地从背囊中取出一支瓷瓶,又道:“不急,此间尚有火场中抢下的杀人罪证呈献陛下。”
  皇帝耐心告罄,颇有些不悦,也只得挥手应允。
  张福泉正要接入托盘,忽而有人横臂阻隔。
  佘忠奎插手探取,如意却先一步夺回瓷瓶,转手泼向佘忠奎。白色粉末飞扬四起,兜头而去,惊得太傅捂紧口鼻连番躲避,周围人茫然间跟着慌乱四散。
  “大胆!”佘忠奎毫无防备,已吸入不少粉尘,鼻端喉口顿时灼烧不止,心下大骇。一面急退,一面怒斥,“安敢毒害朝廷命官!是何居心?来人将他拿下!宣、咳咳咳、宣太医!”
  禁卫被喝的一愣,静候皇帝下令。
  如意不理他呼喝,手持瓷瓶步步紧逼,直追着口鼻泼洒。
  佘忠奎避之不及,只觉粉尘所触之处一片滚烫,惊怒交加,狼狈逃窜间指着禁卫骂道:“竖子以五石散谋害圣上!等还愣着做甚!”
  闻声如意缓缓扣好瓷瓶,转身置于托盘,拍手挥落掌间粉尘。
  “五石散?”如意抬眼对上佘忠奎,毫无惧意:“太傅却从何得知?”
  佘忠奎心如擂鼓,忍住灼痛,低头抹平袖摆褶皱,故作从容道:“哼,五石散吸食成瘾,康王私下有此癖好,也不算隐秘,知晓不足为奇。”
  如意点头:“不错,不过此物伤身,康王已戒断两年有余,可惜近来遭有心人教唆,又再复吸。有朝臣证实康王身死前服用过这瓷瓶中的药物,才导致举止癫狂怪异,当场送命。当夜尸身送归府上疑遭人蓄意纵火毁尸灭迹,武将刘楚路经王府,冲入火场救人之余,只来得及从康王尸身上摸到这物。经辨识,内里的确是五石散,且浓度倍胜日常。不过太傅安心,御前呈现,这瓶内已换了荨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