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默林没有第一时间回话,他只是安安静静注视着汲光,凝神思索了许久。
  “嗯?”汲光久久没得到对方的回复,问:“怎么了?这样看着我。”
  “……”默林摇了摇头,“总之,我先去看看围栏的情况,看看能不能尽量修补……拉图斯,你先回去休息。”
  默林刚说完,阿纳托利就从屋顶落下,他匆匆赶来,遥遥喊道:“拉图斯,你有哪里受伤吗?”
  “啊……”汲光注意力一移,停留在阿纳托利身上。他眨巴眼,目光一点点变得严肃和锐利。
  阿纳托利:?
  不知道为什么,阿纳托利总觉得拉图斯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有点控诉的味道?
  怎么了吗?
  呃,是因为我刚刚没注意身后?
  说起来刚刚的确是很危险,差一点我就可能会死掉。
  以那只猛禽熟练的成熟能力,阿纳托利不认为它会打歪。人的后脑比想象的脆弱,撞击某个位置和一爪子撕裂某一处,都可能至死。
  但好在是有惊无险。我还好好的,对吧?
  想起方才汲光那一箭,和对方奕奕有神的双眼,心跳好像又有点失控,阿纳托利耳根一点点泛起热意。
  他揉了揉鼻尖,结结巴巴低声道:
  “话说回来,刚才谢谢你,你反应真快,没有你那一箭,我可能就死了。”
  汲光干巴巴:“……哦。”
  不知道为什么,汲光看上去更悲愤了。
  默林抽空回头,看了看两人,随后冷哼了一声,又对养子毫不留情地吐刀子:
  “还得让拉图斯百忙之中凑空救你,你小子当那么多年猎人,是当到狗肚子里去了?一开始就告诉过你,要警惕天空。”
  阿纳托利额头迸起青筋。
  兽潮过了,他又想要和默林呛声了,但汲光还在,而且,也的确是他自己反应不及时——默林的确在最初就提醒过这一点。
  所以白发的年轻人嘟嘟囔囔,咬牙忍了。他对养父的批评听得不情不愿,哪怕心知对方说的对,也依旧控制不了叛逆的情绪。
  但他会对汲光说谢谢以及对不起。
  阿纳托利心念着汲光的选择:他在那一瞬间放弃了直剑,转而搭弓去救我,是冒了多大的风险。
  ……他不顾自己安危救了我呀。
  虽然知道这样不好,但阿纳托利心底却冒出了小小的快乐。那丝快乐,甚至冲散了对养父糟糕语气带来的不满。
  汲光叹气,即无奈欣慰,又感到心酸。对他自己的心酸
  我哪能未卜先知,反应那么快啊?
  我一个初来乍到的普通人,和身经百战的墓场守护者比反应力?在自己都自身难保的时候,敏锐注意到一只飞行都没声音的猛禽?
  不,不可能的。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汲光提前知道会发生这事,所以才能估摸着时间,正正好地做出反应。
  想到这事,汲光就胃痛,他凝视着阿纳托利,绷着脸,默默选了存档。
  没办法,他快要ptsd了。
  为了确保这次胜利不会再发生什么意外,他必须要存一下才安心。
  ……汲光有一回本来已经快通关了的,兽潮都已经被杀光了,完全可以说距离解脱就差一步之遥。
  结果,阿纳托利却在最后一刻被那只死鸟偷袭,并真就被偷袭中了。
  于是汲光不得不抹了一把脸重来。
  ……该死的鸟,是真的会找目标啊。
  默林成熟稳重,从不掉以轻心,汲光在无数次轮回后也早就注意起了高空,只有阿纳托利,不知道为什么失神,因此被抓到了漏洞。
  在兽潮结束的前一刻偷袭,真有它的。
  “总之,有惊无险,大家都平安就好。”
  汲光长长叹出一口气,看向四周几处房屋,他目光停留在小心翼翼出门,确定没事后着手开始清扫现场的守夜人,这么对阿纳托利继续道:
  “至于我,我也没怎么受伤,过几天自己就会好。”
  “比起这个,现在还要做什么吗?”汲光勉强打起精神,往守夜人那边走,“我也来帮忙吧。”
  “不,你去休息。”阿纳托利看着汲光脸上肉眼可见的疲倦,抓住汲光的手腕,难得朝对方用命令的语气。
  然后看了看忙碌的守夜人,压低嗓音说:“拉图斯,没人能独自承担所有工作,你要学会理直气壮去休息,而且,你去帮忙,只会让守夜人们坐立不安。”
  汲光眨眨眼,茫然地看向守夜人。
  忙碌的守夜人们非常认真积极地清扫现场,他们把魔物的遗体统一搬到一起,并依次回收魔物身上的箭矢,还有人打来水,冲洗着四处沾染的血迹——这恐怕需要花费很大功夫。
  但每个人都表现得毫无怨言,毕竟,守夜人们没有战斗的天赋,他们胆怯,弱小,哪怕能拉开弓,也没法射得多准,以至于不得不在事态升级后躲进屋内。
  ——他们也不想自己这么无力。
  ——他们偏偏这么无力。
  可胆小不是他们的意愿,不够勇敢强大也不意味着没有价值。
  墓场独特的生存模式给了每个人存在的意义:各自的工作对墓场居民来说,就是他们被需要,就是他们不会被驱逐的根本。
  无法战斗,就去种地,不会种地,就去纺织衣物,不会纺织,就去洗衣,洗衣有人做了,还有烹饪面包,打扫卫生……
  阿纳托利不会去帮忙清扫魔物的遗体,不是嫌弃,而是知道这就是墓场的规则。
  有些时候,只完成自己分内的活,不要去插手,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汲光看着忙碌的守夜人许久,好似明白了什么。
  “好吧,我知道了。”汲光迟疑着点点头,“那我去休息了?说起来,我也的确得睡一会,天亮后才好赶路。”
  阿纳托利一愣,好似才想起这事,表情顿时僵硬起来。
  他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忽然一道低沉苍老的声音插进来,让两人默契扭头看向了一旁。
  “去休息吧。”
  同样在事发时就惊醒,并在事件结束才出门的艾伯塔,持着拐杖安静站着。
  他神情复杂,浑浊的眼珠看着汲光,似乎是透过窗户的缝隙看见了一切,因此百感交集。
  老人深深鞠了一躬:“感谢你,神眷者。”
  神眷者?
  汲光心想着老先生还挺多形容词代指自己的,然后连连摆手:“没事,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你可以再多住一段时间。”艾伯塔继续道:“至少休息到你完全恢复为止。”
  “真的吗?”阿纳托利第一个惊喜雀跃起来。
  艾伯塔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我还不至于残忍到要把恩人第二天就赶走。”
  阿纳托利立即扭头,期盼着看向汲光。汲光自然不会拒绝,毕竟独自出行困难重重,保证良好的状态肯定比残血出门强。
  他道:“那就麻烦你们了……”
  另一边,默林走到墓场边缘的围栏,打量着那被魔物撞出来的口子,思索着要怎么填补。
  这次兽潮不同寻常,但也侧面证明了墓场的防卫还不够牢固,默林念着今天后要多花点时间把全部围栏都加固一遍,然后无意地抬眼,望向对面的森林。
  高空的月亮一扫先前的漆黑,把大地照地无比清晰。
  虽然肯定比不上白天,但对于猎人而言,也已经足够他捕捉各种蛛丝马迹。
  默林缓缓睁大眼睛。
  在短暂的刹那,他视野尽头里,闪过了一道身影。
  仿佛电闪雷鸣在大脑炸响,引燃了火苗,愤怒几乎是瞬间涌上了心头,好似被激怒的棕熊,沉稳的猎人头一回如此失控,他表情狰狞扭曲交织在一起:
  “全员——回到屋里去,关紧门窗!”
  陆陆续续出来打扫的居民,顿时一惊,毫不犹豫地抛下手头的工作,躲回了屋里。
  默林的箭囊空了,他还没补,但刀还在,于是握着刀,他一脚踩过魔物的尸体,争分夺秒冲出了围栏。
  “阿纳托利,你留守。”
  默林最后留下的,是这样的命令。
  “默林?发生什么了?”阿纳托利紧张地握住刀,他也追了过去,但只在围栏边沿就停下了,他大喊着养父的名字,但没有得到回应。
  【选项:
  1.追上去。
  2.留下。】
  汲光很累了,如果可以,他其实不太想再遇到什么意外。
  但这好像容不得汲光意愿。
  叹了口气,汲光匆匆把守夜人躲回屋前抛到地面还沾染着血液的箭插进腰间的箭囊,然后灵活地从阿纳托利身旁钻出去,往默林离开的方向跑。
  阿纳托利:“拉图斯!”
  “墓场就拜托你了。”汲光遥遥喊道,步伐轻盈迅速。
  阿纳托利像追,却被艾伯塔抓住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