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
  总之。
  在汲光休息过程中,墓场的居民们也踏着曙光,陆陆续续出来工作了。
  和上一个轮回一样,他们在墓场门口附近挖了个坑,并把魔物的尸体依次丢进去点燃、烧毁。
  火焰从坑里燃起,依旧是持续不断地烧了两天多,才基本把那些被感染魔化的动物烧完,剩下不起眼的骨碎、骨灰,则是不再处理,就这么用泥土填埋下去,交给大地分解。
  要说和上一次有什么区别——主要是在于墓场居民的氛围。
  如果说上一次,大家都在恶魔已死的“喜讯”与即将到来的庆典的鼓励下,一个个都满怀期盼,精神抖擞,那么现在,他们则是毫无变化。
  死气沉沉的墓场,依旧死气沉沉。
  居民们一声不吭,彼此间毫无交集,他们只是安静做着自己分内的事:搬运魔物尸体,打水冲洗地面腐臭的血迹,回收猎人、守卫们射出的箭矢,将其冲洗干净并回收到工房里。
  不过,睡醒后的汲光还是得到特地来找他的艾伯塔的许可,被允许能继续住一段时间,等养好伤再重新旅程。
  “真的吗?”阿纳托利和上一回一样,比汲光反应还快,表现得无比惊喜。
  而艾伯塔也给出了与之前一样的回答,他语气淡淡:“我还不至于残忍到要把恩人第二天就赶走。”
  汲光看了看阿纳托利,又看了看艾伯塔。
  这位年迈的老人看上去是如此的平静理性,丝毫不见上一轮回的终末的扭曲与绝望。
  汲光感谢了艾伯塔的宽容。
  然后,他忽然问:“说起来,艾伯塔神父,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艾伯塔挑挑眉,点头:“嗯?”
  “我曾听说你出身朝圣之地西罗。”汲光定定看着他,乌黑的眼眸明润清澈:“我没有去过,所以很想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汲光很在意上个轮回艾伯塔喝下的药水,他死前不断道歉的行为,以及他最后提及的圣地。
  为什么一个出身圣地的神父,一个极端信仰神明的存在,会在突然背井离乡,在一座小小的墓场度日?又为什么会在死前不断致歉?
  尤其是药水——
  【真有意思,这个结界真的进不去,而且这个结界的气息……如果不是看着那个年老的人类施展了魔法,我都要以为是我们的同类布置的了。】
  青白滑腻的瘦高恶魔,曾经对艾伯塔布下的结界,给予了这样的评价。
  汲光很想知道答案。
  只是,和艾伯塔持有的药水有关的话语,汲光无法开口。
  就和兽潮时一样,他不能泄露未来。没有任何钻空子的余地,这个时间点的“自己”还未接触到的事,不论如何都不可能开口说出来。
  所以汲光只能问西罗。曾经阿纳托利说过的艾伯塔的故乡——圣地西罗。
  “……”艾伯塔沉默了很久。
  他似乎并不是很想回答,但面前站着的是汲光。
  艾伯塔眼里,面前的黑发外乡人,有着微弱但纯粹的神明印记。
  神明的印记。
  已经不再回应他们的……仁慈的天父天母的印记。
  一个已经难得一见的神眷,在向自己询问西罗的往事。
  艾伯塔在那瞬间好像觉得:自己正在被赐福汲光的神明所谴责。
  【为什么你逃了?艾伯塔。】
  【为什么没有留下来,竭尽所能的阻·止·那·一·切?】
  年迈的老人僵硬着张嘴,好似在脑海看见高高在上的神冷淡看着自己,看着背叛他们的子民。
  他垂着眼睛,沉重又干巴巴地回答道:
  “西罗,是同时供奉着九位神明的城邦,由七大族的工匠一起建造的圣城,它……很美,美得不可思议,那是所有智慧种族创造力的巅峰,一座白色的梦幻之城。”
  艾伯塔:“……”
  艾伯塔:“现在如何,我也不知道了,因为,我已经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去了。”
  说着,艾伯塔用浑浊的眼珠子看着汲光,嘴唇嗫嚅:
  “我只能告诉你,不要往西罗去,神眷者。”
  “不管你是为了朝圣,还是为了求助,亦或者是为了通过神像去请求你的神明降下神启——不要去。”
  “毕竟作为众人皆知的朝圣之地,西罗自然会被恶魔领主盯上,那已经……不再适合生活了,你现在去,也只是无济于事。”
  艾伯塔说完,不给任何挽留机会就匆匆离开。
  只剩汲光若有所思:朝圣之地西罗,是已经沦陷了吗?因为这样,艾伯塔才会背井离乡?
  可答案那么简单,艾伯塔临死前,怎么会比起愤怒,更加的自我谴责?
  是因为艾伯塔作为神父,在危难时逃了吗?
  可艾伯塔会因为畏惧恶魔而逃吗?
  在上个轮回,那个哪怕变得面目全非,惨不忍睹,尸身破烂,也要给墓场居民创造出一条生路的艾伯塔?
  。
  一切都还没有答案。
  。
  汲光在墓场继续住了数日。
  他养好了兽潮留下的皮外伤,一直住到数日后恶魔袭击的日子——不出意外的风平浪静。
  果然。
  那几个怪物之所以会出现、到来,就是为了那只兽人头骨里的光辉碎片。
  或者说……
  【神明的灵魂碎片。】
  汲光垂着眼眸,回忆着那两个瘦高怪物的对话。
  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它们说,我身上也有。
  是命运女神缇娜的灵魂碎片?
  这就是所谓神眷与他人的区分?
  如果是这样的话——头骨里有神明碎片的那个巨大毛茸茸兽人,也应该能算是神眷吧?
  可艾伯塔怎么会看不出来。
  ——上个轮回,艾伯塔在从默林那拿到兽人首级的时候,眼底只有迸发出来的快乐。
  那不像是装作没看见。
  “唉。”
  谜题真多,但汲光姑且是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去哪里。
  下一个目标是:北努巨森的深处。
  他得去找那只嵌合体兽人。
  于是,在恶魔来袭的日子顺利度过后,汲光在当天晚餐时间,主动提出了离开,说要重新开始自己的旅行。
  阿纳托利一个没抓稳,把自己手里的碗摔到了桌上。
  他慌张的拿起抹布胡乱收拾了一下,瞪圆眼睛,似乎备受打击地看向汲光。
  阿纳托利:“你、你伤好了吗?要那么着急吗?其实可以再多休息几天……”
  汲光温和看着他,眉眼弯起:“已经好了,你们提供的药膏效果很好。”
  “……这样啊。”阿纳托利语气干涩。
  默林督了养子一眼,“把你打撒的饭菜收拾干净,多大人了,还捧不住碗。”
  “不用你说。”阿纳托利瞪向默林,嘟嘟囔囔:“我只是……”
  父子两人的交谈日常依旧十句里有九句都带着锋芒,汲光见得多了,说实话,现在都快习惯了。某种程度上,他甚至还有点怀念。
  “就和我之前说的那样,有机会我会回来看你们的。”汲光说,“上次不是说好了吗?”
  “……嗯。”阿纳托利也知道汲光能多住这几天已经很好了,但他还是沉闷着。
  他甚至有很短暂的念头。
  ……如果我能和拉图斯一起旅行就好了。
  汲光宣布完自己的安排,把最后一口汤喝掉,便伸了个懒腰,准备去睡觉。
  回房间前,汲光想到什么:“说起来,老师,阿纳托利,你们要不要……在墓场举办一次庆典?”
  阿纳托利:“啊?”
  “庆典?为什么?”默林说:“不,我不是说这是个坏主意,但是,墓场的人不会参与的,而且,在需要囤积物资过冬的当下,浪费资源不是什么好行为。”
  猎人父子脸上写着相似的奇怪和不赞同。
  和上一个轮回不一样。
  没有一个能唤醒、点燃墓场居民封闭内心的契机,便自然不会有庆典的出现。
  强行举办,居民也不会发自内心参与,更不会和上个轮回那般,像群小蚂蚁似的触碰彼此触须,尝试展露心扉。
  “……也对。”汲光说。
  。
  次日。
  汲光背着皮包,带着丰厚的旅行资源,重新踏上了旅行。
  有居民们自发聚集在墓场入口。
  他们眼底或许还是麻木毫无波澜的,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在疏离的同时,对汲光欠了欠身。
  ——感谢他带来的恩惠。
  ——感谢他在兽潮的努力。
  “拉图斯哥哥,等一等!等一等!”
  红发的莉莎忽然钻出人群,缓慢又急促的走过来。
  汲光一愣,停下脚步,转身蹲下身看着她,他温和询问:“怎么啦?”
  莉莎低下头,匆匆忙忙地抬手,把自己脖子上的一条吊坠取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