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你还有别的选择,是的,别的选择……】
  重重叠叠的声音不断回响。
  濒死的恶魔声嘶力竭,做着最后的蛊惑。
  恶魔许诺了财富与权利,抛出了橄榄枝,他邀请汲光加入,声称汲光会成为魔域的新领主。
  系统也对应给出了选择。
  【△接受,x拒绝。】
  汲光想都没想点了x。
  “你死定了,王八蛋。”
  汲光面无表情扯了扯嘴角,冷冷回答。
  他那已经满是裂痕的护甲下,皮肤已经大面积溃烂,露出了其下鲜红的肌理。
  征战骑士的护符只能拖延感染,不能解除感染,潭水也同样只能回血,去不掉感染状况。
  打败这家伙之后,又要怎么办呢?
  ——那是之后的事。
  好似有月光缠绕在异乡骑士的直剑上。
  目光锐利地汲光一声大吼,剑贯穿了领主漆黑的心脏。
  震耳欲聋的尖唳咆哮掀起了庞大的气流,汲光双手握着剑柄不让自己被吹飞,他不断用力刺下长剑,直到boss最后一段血条终于清空。
  庞大的肉山,如肉糜般溃烂崩散。
  固定着暴食领主的月锥也总算是完成了使命,它传来破裂的巨响,裂痕不断扩散。
  噼里啪啦……
  月锥的碎片不断掉落,内部的月光化作了无数晶莹剔透,如萤火虫似的光点,飞向了高空的满月。
  汲光呆呆看着那些梦幻的光点。
  他正在下坠。
  因为肉山的溃散,他失去了落脚点而摔落,又因为感染的debuff让他身体被融化到一定程度,完成最后一击就松了口气的汲光,没有过多自救的力气。
  摔就摔下去吧。
  汲光不觉得自己会被摔死。
  大不了,把水囊最后一点潭水喝完,然后再想想办法……
  但是。
  就连魔物濒死前,都会做出最后的反击,要把杀害自己的仇人一同带入黄泉。
  ……恶魔领主又怎么可能不会呢?
  他们本就是恶意的聚集体,毫无同理心,毫无道德荣誉感。
  他们是行走的灾害与悲剧,最为记仇且残忍。
  猝不及防,那腐烂、溃散的肉倏然凝聚,化作一张大嘴,好似从大海跃出来吞食海鸟的大鱼,要把坠落的青年咬成两段。
  “嗖——!”
  电闪雷鸣般的刹那间,一声破空巨响回荡在月湖。
  仿佛能够击落巨龙的锋锐大箭,从远处带着贯穿一切的气势全力飞来。
  大箭贯穿了碎肉、碎牙组合而成的巨嘴,血与肉溅洒在了汲光的全身,部分透过护甲的缝隙,头盔的呼吸孔与眼部的空窗,沾染在汲光本就溃烂的肌肤。
  皮肤血肉破损的伤受到刺激,传来让人眼前一黑的剧痛感。
  汲光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下脑袋后仰,借助头盔的眼部开窗看向身后。
  他看见了——
  远处,气喘吁吁的默林胸膛剧烈的起伏着,他瞳孔紧缩,一向稳且有力,布满厚茧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啊,是老师。
  他还是赶来了。
  汲光张了张嘴。
  下一秒。
  “哗啦——”
  汲光落到了水中。
  原本如平地一般,可供人行走的月湖表面,却独独在汲光身下变回了正常的水。
  冰冷的月泉将汲光浑身浸透,刺骨的寒意几乎要渗入骨头。
  因为金属护甲的重力作用,朝湖底落去的汲光眼睁睁看着水面里自己越来越远。
  他口鼻被水灌满,窒息感让他头脑越发浑噩。
  本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上方伸出手,汲光的目光却忍不住转动、看向四周。
  他在自己四周看见了无数悬浮的、与他擦肩而过的铠甲。
  破碎不堪,满是伤痕,并且——内部空空如也,连骸骨都没有的铠甲。
  其中一副,无比眼熟。
  汲光下意识抬手碰了碰。
  【归乡的征战骑士铠甲】
  【说明:最初,为了对抗魔域与诅咒,光辉神们从各自庇护的族群里,各挑选了一百名神眷,组成了征战者部队。他们被称之为征战骑士,是背负讨伐恶魔及恶魔领主重责的死士。
  ……在看不到尽头的绝望征战生活中,许久不曾听见神明声音的征战骑士们,有一部分心灰意冷,想要回乡。
  他们在家乡过得幸福美满,可尽管如此,在听见神明的呼唤后,却依旧告别了父母孩子,握上许久不曾触碰的剑,穿上了尘封已久的铠甲,贯彻了自己最初的誓言。
  他们义无反顾死在了与恶魔抗争的战场。】
  ——那正是之前探出水面抓住汲光的脚踝,把“征战骑士护符”交给他的存在。
  和其他铠甲一样,那内部也是空空如也的。
  汲光知道这个、这些铠甲是什么。
  那都是……
  埋葬在水下的前辈。
  。
  血量只剩下三分之一不到的暴食领主,自然不会无端端落到这种地步。
  在被封印之前,必然是有无数的人,无数视死如归的死士,先后为此献上了性命。
  水面下,就埋葬着这样的死士。
  他们空空如也的铠甲,和无数被他们斩杀的暴食眷属的扭曲遗体一起,永远沉眠在冰冷的月湖底下。
  汲光知道是怎么回事。
  暴食领主的食物烙印,以及那能把人彻底融化的黄雾。
  ——昔日为此牺牲的前辈,连骨头都不剩的全部融化了,他们像是被掏空的贝壳,只留下无数破旧的铠甲证明自己的存在。
  而早已无人操控的空甲,究竟是怎么违反重力,以厚重金属材质悬浮在水中,又是怎么探出水面,把希望的护符送到汲光手中的呢?
  谁也不知道。
  。
  汲光下坠着,不断下坠着。
  湖底的漆黑似乎吞没了所有的光。
  最终。
  死亡了无数次,拼上性命终结了暴食领主的年轻人,在冰冷水流的包裹下,缓缓落到了湖底巨大银白骸骨的怀中。
  。
  【第一个果子,落地迸发出了无边的金光。
  果壳化为了新生的太阳,果子内站起了顶天立地的灼目身影。那是光辉的长子,掌管曙光的拉拜。】
  【第二枚果子,吞噬了被曙光驱散的黑暗。
  果壳化为了皎洁的月亮,果子内走出了一道优雅平静的身影。
  那是第二位光辉神,披着银纱而来,掌管黑夜的穆特……】
  在史诗的咏唱中,黑夜女神穆特在诞生时,吞噬了被兄长拉拜光芒驱散的“原初黑暗”。
  原初的黑暗融入了穆特的神格,成为她的权柄。
  也正因为如此,她被称为黑夜女神,而不是月光女神——哪怕她是披着月光编织的银纱,与月亮相伴而生,也是带着柔和光辉而来。
  诞生时吞噬了原初黑暗的穆特,成为了光辉九柱神中最特殊的存在。
  月亮的权柄几乎没有战斗的能力,但原初的黑暗不一样。
  因此,她反而成为了光辉神中最擅长战斗的一个。
  穆特的黑暗,成为了她抵御恶魔的诅咒、抵御暴食领主吞噬的利器。
  她像诞生时吞并原初黑暗那般,对着自己的信徒张开了怀抱,并主动吞并了信徒身上无穷无尽的诅咒。
  ——那就是所谓的月光泉水。
  人们饮下月泉,水将他们的诅咒传递给了神明本身。
  穆特化身容器,用黑暗用诅咒去对抗恶魔本身,直到自己最终支离破碎。
  而黑夜的神眷、骑士,穆特昔日呼唤而来的勇士,都为此献出了性命。
  他们一同削弱、封印了暴食的领主,在月亮的倒影里,一直坚持到现在。
  有着无边无际黑暗的月湖湖底,是战场的遗址,也是黑夜神与无数骑士们的坟墓。
  他们在坟墓里苦等,无数破碎的灵魂成为封印的锁链。
  一直到现在。
  到他们的牺牲,终于得到回报。
  。
  汲光躺在了巨大银白骸骨的怀里。
  月湖湖底唯一的骸骨,仿佛在淡淡发着光,好似白玉打造的骨头上,有黑红的荆棘痕迹深深嵌入其中。
  骸骨身上披着无比破碎,但依旧圣洁美丽的银纱,银纱在水中不断向上漂浮,仿佛想要把骸骨拖回到月光之下。
  可骸骨纹丝不动。
  汲光浑浑噩噩,强行在水中长时间睁眼,他凝视着骸骨,肺部最后的空气呼出,卷起一连串气泡。
  在窒息感下,汲光看见骸骨的眼眶里,有鎏金般的金血泪滴般滑落。
  鎏金的血,鎏金的泪。
  它半点不受水流的影响,重若千斤地直直下坠。
  然后啪嗒一声,滴到了汲光的头盔,发出一声脆响,并渗入了其中,轻盈落到了汲光本人的额头上,与汲光血淋淋的血肉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