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还是无法理解黑影的声音。
  但是。
  从自己被黑影更用力包裹起来的触感来看,汲光心想:我应该没认错。
  。
  每个人恐惧的事物,都不一样。
  但每个正常的生命,都会有恐惧的东西。
  恐惧是生存不可或缺的本能,它会让生命尽最大可能避开危险——但万物皆有两面性,过度的恐惧,也可能会导致截然相反的结果。
  “被吓死”这个词,是真的可以发生在现实的。
  除此之外,漫长又无法躲避的恐惧,则会进一步摧毁意志、折断尊严。
  不可否认,恐惧的确是最粗暴迅疾折服他人的方式。
  那么,汲光害怕什么呢?
  本能的求生欲,对应无数朝他扑来的鬼怪。
  内心的柔软与感性,对应无数亲朋好友的尸体。
  被诅咒寄生多少存在的不安,对应着自我腐烂。
  ……
  如果说是五感方面的幻觉,还可以强行让自己不去关注,那么自我腐烂的幻觉,就完全无法忽视了。
  强行克制本能,一动不动被抱回临时住所的汲光,眉头全程没有松开。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啃食自己腿部的肉。
  ——明明没有掀开裤腿去看,汲光脑海却莫名这么笃定。
  或者说,这就是san值下降到一定地步后,被污染的大脑自动根据汲光的不安,无限放大甚至自动扩展的异常感。
  这种思维上的自我欺骗,是最难以挣脱的困境。
  所以,哪怕汲光努力抵抗,那种活生生腐烂的感觉也依旧无孔不入地入侵了他的思维。
  活着腐烂,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大概就像是伤口被细菌、真菌感染,行程溃烂的脓疮,一动就刺痛不已,流血不断。
  大概像是感染没得到及时的遏制,导致皮肤血肉溃烂进一步扩散、坏死,甚至是生蛆。
  ——你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成为了细菌、真菌的培养皿,成为了蛆虫的食物天堂。
  汲光的腿现在完全无法动弹。
  别说是站起来,甚至动一下都会抽痛得厉害。
  可能是发现汲光一直看着自己的腿,那个应当是喀迈拉的黑影立即探出了手,将汲光的腿部护甲卸下,并挽起了他的裤腿。
  于是,汲光清晰看见了自己小腿的异状。
  ……汲光不知道喀迈拉有没有看见什么,也不清楚除了自己以外还有没有其他人遭受恐惧幻象的影响。
  但从黑影片刻后又把他裤腿拉回去的行动来看,汲光推测喀迈拉应该没有被幻觉困扰。
  所以——我看见的,应该也只是错觉。
  汲光冷静地垂着双眼,不断告诉自己:我没事,我很好。
  那双血肉模糊,被实体化的黑红荆棘贯穿皮肤的腿,只是我san值下降后的虚影而已。
  汲光反复在心底念着,并再度尝试移动自己双腿。
  而这次,他的腿像是断掉了一样,完全一动不动。
  。
  希瓦纳是曾经统帅整个人类领地奥古斯塔斯亡国的王子。
  这么说或许并不准确——希瓦纳出生的时候,他的国家已经灭亡了,他并不是作为国家继承人出生的,仅仅只是一名和其他人一样,在这个灾厄世界四处奔波求生的普通人。
  啊,当然,或许也不能称之为“普通”。
  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亡国的王子再怎么落魄,也比绝大多数真正的平民要强——他还有父亲,那位亡国的国王,依旧有一批忠心耿耿的骑士团愿意追随他。
  于是在血亲以及长辈一般的国王骑士们的保护当中,在灾厄年代诞生的希瓦纳,奇迹地拥有一副正直但天真的性格。
  而希瓦纳·奥古斯塔斯的血脉里,也流淌着尊贵的血液。
  ——奥古斯塔斯家族是自黄金时代开始流传了千年的古老王族。
  每一代的国王,每一代的王后,每一代的储君,都是曙光的神眷。
  这样的代代结合,让他们的血脉传承了无数的祝福。甚至在漫长的岁月里,奥古斯塔斯的直系血亲的鲜血中,出现了一缕属于神血的金色。
  而那尊贵的血脉,也让希瓦纳在这个灾厄年代,能够抵达大多影响。
  ……只要没有直面恶魔领主,一般的侵蚀,不管是诅咒还是幻影,都无法影响他们。
  。
  喀迈拉和希瓦纳是在这场大雾中,唯二两个还保持清醒的人。
  随着艾德里安祭司的死亡,无名白雾的扩散,渐渐苏醒的渔村村民们,一个两个都陷入了极端的恐惧当中。
  他们在攻击空气,在伤害彼此,刺耳的尖叫在雾中持续不断。年轻人的状况是最严重的,他们几乎是不顾一切去伤害四周所有事物,但中老年那一批人不同。
  “又来了!又来了!”
  “海神生气了。”
  “神啊,神啊,请平息愤怒……”
  “请收回您的惩罚吧,收回您的恐惧与幻影,我们会向您忏悔……”
  “祭司啊,艾德里安祭司,请主持仪式,请平息神明的怒火……”
  年老的人类与人鱼,和汲光一样,经验充沛地早早意识到了问题,将自己蜷缩了起来。
  可就算如此,他们的忍耐也是有界限的。
  最终还是有精神脆弱的老者崩溃地抓住身旁的鱼叉,朝靠近他的“怪物”挥下。
  “嗡——”
  奔波在苏醒村民当中的希瓦纳及时赶到,并一把拦住了他。
  “阿维德先生,这是柯里啊!是你的孙子!”
  希瓦纳难以置信地大喊。
  随即,他就被他抱在怀里的小人鱼柯里一把咬住手臂。
  小人鱼柯里撕心裂肺地挣扎,甚至在求救。就好似救了他的,不是他喜爱亲近到甚至愿意去通风报信的希瓦纳。
  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希瓦纳的声音,小人鱼柯里的爷爷阿维德恍惚了一会,抛下了手里的鱼叉。
  他再次把自己蜷缩起来,在地上颤颤巍巍地嘶喊。他的嗓音含混不清,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悲鸣和苦痛:
  “不……不对,我不能……”
  “远离我……远离我……”
  “海神发怒了,我认不出人……我认不出……”
  “我不想再因为恐惧和幻象,再杀死重要的家人……”
  “柯里啊……”
  “不要靠近爷爷。”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不要动,什么都不要做……”
  “我身边没有怪物……”
  阿维德说着,最终浑噩看向鱼叉,试图一头撞在尖刺伤。
  。
  ……希瓦纳不得已把所有居民都绑了起来,并把刚苏醒那部分重新打晕。
  好在苏醒的居民数量不多,少数几个虽然受了不小的伤,但还不至于死亡。
  希瓦纳疲倦地给没来得及阻拦的几个平民处理伤口,等他终于处理好一切,便在迷茫与无措中,顺着大雾摸索着去找喀迈拉与汲光。
  汲光放空大脑,整尝试从幻象中挣扎出来。他一动不动,像个漂亮的人偶一样被喀迈拉抱着,根本没察觉到希瓦纳的存在,哪怕希瓦纳靠近,估计也只是把他当做又一个幻象。
  而喀迈拉?
  他根本不关注渔村的居民。
  抱着汲光的狼人缓缓对希瓦纳龇牙,他漆黑粗壮的蛇尾在地面滑动,发出了让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
  “……我只是来问问。”希瓦纳停下脚步,踌躇道:“渔村到底……还有现在要怎么办……”
  顿了顿,希瓦纳:“拉图斯还好吗?”
  “他在努力。”喀迈拉稍稍收紧了手臂,许久之后,才吝啬地对希瓦纳开口:“他说会想办法解决幻象,而在此之前,我会保护他。”
  喀迈拉狼耳焦躁的绷紧,却又毫不怀疑地执行汲光给他的使命。
  而汲光现在,五感都紧绷到了极限。
  他看见有无数怪物朝他扑来,听见有无数尖啸逼迫他失控,心底弥漫的恐惧试图折服他的意志。
  但汲光就是一动不动。
  不需要反击,也不需要担心。
  喀迈拉找到了他,而他也认出了喀迈拉。
  只要还有一个同伴保持清醒,汲光就可以放心地克制一切反击的本能,任由那幻象对他张牙舞爪,然后寻找撕裂幻象的突破口。
  。
  系统:【san值:0/100】
  san值归零的瞬间,汲光眼中的一切都恶化到了无法再加重的极致。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暗黑版毕加索抽象画的风格。别说辨认真假,汲光甚至怀疑自己抵达了一个新世界——比如说深渊或者地狱什么的。
  连带着系统跳出的提示,也出现了大量乱码。
  系统:【……滋……▇▇事件……条件▇▇……▇▇▇】
  汲光仍旧一动不动。
  直到火焰燃烧的声音,渐渐盖过了耳边的鬼哭狼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