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对方有着特别的异域风格长相,紧闭的眼眉与平缓的呼吸,无一不证明对方的沉睡。
  那是汲光。
  自从魔域回归后,他就一直沉睡在花海。
  ……
  这片花海,有曙光之主留下的结界。
  结界内部,也有充足的魔力。
  ——这能为沉眠的汲光提供良好的休眠环境。
  而喀迈拉守在一旁一动不动。
  不远处,巨大的灯虫勤勤恳恳,每天都会采摘最新鲜灿烂的花送到汲光身旁。喀迈拉只是看着,没有阻止,于是,几乎所有的花都在朝汲光身边聚集。
  铃兰香是供奉之花,它能将信徒的声音传递给神祇。
  与此同时,还能传递信徒对神祇的信仰。
  ……这也是曙光为什么会把汲光安置在花海。
  汲光虽然继承了逝去的光辉神们的力量,拥有了全新的身体,但终究是在魔域孵化、是属于魔域的神祇。
  对奥尔兰卡大陆来说,汲光一半是自己人,另一半是外神。
  好在,不管是曙光,还是逝去的光辉神留下的力量,都愿意认可这位最年幼的兄弟,加上西罗早早摆上了新神像,以及奥尔兰卡各大种族百年间诞生的对星辰之主的信仰……就像是上户口一样,汲光已经攒够所有手续的资料。
  如今,他只要顺利接收到奥尔兰卡子民百年来对他的信仰,便能彻底融入其中。
  而这片铃兰香花海,凝聚着最浓郁、纯粹的星辰信仰。
  喀迈拉与灯虫百年间的祈愿,都因为无法跨过世界的壁垒,而停留于此。
  他们祈祷着汲光本人的幸福与安康,百年来的愿望几乎都是如此。
  所以。
  ……这里是汲光最好的休养场所。
  。
  远方,有遮天蔽日的精灵圣树在呼唤。
  眼前,有漫天的洁白花朵不断飘落。
  ……
  倾听着远方圣树的叶片声,汲光抬手接住了一朵花。
  洁白的铃兰香在摇曳。
  汲光垂着幽邃的眼眸,看见了铃兰传递的声音与画面。
  。
  失魂落魄的狼躲在兽毛大衣里,在石像前呆呆供奉了花朵。
  【想要你平安。】
  【想要你幸福。】
  【想要你回来。】
  【想要带你回家。】
  苦闷,难过,不安,慌乱。
  最终全部汇聚为祝福,与漫长的等待。
  飘落到汲光身上的花朵越来越多。
  星辰的神祇也听见了更多的声音。
  那是来自更遥远的呼唤与祝福。
  【小奇迹……】
  【拉图斯……】
  【拉图斯哥哥……】
  来自精灵族的铃兰香,来自边缘墓场的铃兰香,来自人族城邦的铃兰香,来自兽人的铃兰香……
  熟悉的人,不熟悉的人,都为救世的神祇传递了自己的祝愿。
  汲光知道自己在做梦,但又同时知道自己听见的声音、看见的画面是真实的。
  虽然他从未体验过这种事,但从铃兰香的特性,汲光还是猜到了一切。
  。
  除了这片遗址,奥尔兰卡没有任何地方会有如此大规模的铃兰香花海。
  理所当然。
  铃兰香传递的声音,有相当大一部分都来自喀迈拉。
  日复一日。
  夜复一夜。
  在安眠的美梦里,汲光看见越来越繁盛的花海,也看见越来越落魄狼狈的喀迈拉。
  身上的兽毛大衣变得一缕一缕,曾经极好的触感也肉眼可见的粗糙起来。头发也又蓬又乱,每次修剪都只是随意的用爪子扯断。
  像个脏兮兮的流浪汉。
  然而正是这个“流浪汉”,百年如一日的带着灯虫种下大片的铃兰香。
  【汲光、汲光、汲光、汲光……】
  【汲光……】
  汲光听见喀迈拉在漫长的岁月里,捧着花一遍又一遍呼唤他的真名。
  。
  在花海中,在曙光的结界中。
  睡了足足一个月的汲光,迷迷糊糊睁开眼。
  充盈的魔力在他体内流淌,疼痛与疲倦已然不再。
  好久没有如此轻松过,汲光忍不住看向蔚蓝的天穹。他看见了白云,看见了飞鸟,心情也渐渐变得雀跃。
  呼吸声和心跳声也随之变化、加快起来。
  汲光身旁,如石块般呆坐的身影听见动静,当即探身过去,几乎是本能地喊:
  “汲光!”
  消瘦的黑发神祇一愣,恍惚了一下。
  这声呼唤,和方才梦里的一样。
  喀迈拉曾捧着铃兰香这么呼唤过无数次。
  然而。
  ……一次都没得到神祇的回应。
  心忽地一软,汲光弯起眼眉。
  “啊,我在。”他笑着轻声道:“好久不见,喀迈拉。”
  喀迈拉呆呆看着汲光的神情,听着汲光的声音,许久才回道:
  “……嗯,好久不见,汲光。”
  “我睡了很久吗?”
  “没有,才一个月。”
  “一个月?嘶,那么久了吗?”汲光吓了一跳。
  喀迈拉摇头,“一点也不久,你一百年都没休息。”
  “那也不至于睡一个月……呃,如果用百年的时间作为对比,一个月好像也不奇怪了,好吧,这两个数字一对比,我睡得那么香也就很正常了,就像以前每次健身后都会睡得更好。”
  汲光嘀咕,然后想起什么:
  “啊,最开始倒是有声音一直在吵,所以睡得不安稳、脑袋疼,那是撒拉姆的声音吧?那只恶魔有意识碎片躲在我影子里。”
  “我注意到了,那股讨人厌的气息……”喀迈拉眼神沉了一瞬,他说:“还让你当时皱眉了。”
  汲光看他,问道:“所以,你杀了他吗?”
  “……嗯。”喀迈拉压低嗓音,“他早就该死了。”
  “谢了,实在是帮了大忙了。”汲光立即夸道:“撒拉姆藏在了影子里,我对影子没什么研究,要我自己处理的话,恐怕得花上不小的功夫。”
  “这样的事,你以后都可以让我去做。”被夸奖的喀迈拉,并没有露出欣喜的神情。
  他只是蜷缩起指爪,闷闷道:
  “我……我已经很很熟练运用自己的天赋与力量了,虽然有点迟,但我可以保护你了,我,我——”
  喀迈拉结结巴巴起来。
  汲光看着他,表情更温和了一点。
  “我知道的。”这么认真说着,汲光动了动手臂,撑起身体,试图坐起来。
  喀迈拉见状,下意识伸手,把人托住,半圈在怀里。
  结论而言,汲光已经休息得差不多了。
  虽然距离完全状况还需要一段时间,但起码手脚已经有了力气,不至于坐着都要人扶。
  但喀迈拉明显还记着汲光先前的虚弱模样,或者说——消瘦得仿佛只剩一把骨头的汲光,在狼人眼里,依旧脆弱、需要休养与保护。
  汲光想了想,没躲。
  他大大方方靠在狼人臂弯里,然后说:
  “有件事要和你道歉,喀迈拉,当年我明明说了会在关门前回来的,结果我食言了。”
  “……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问题,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你从来不会食言。”
  汲光眨了眨眼,他看着喀迈拉,还想说话,又忽地一愣,回忆起什么,片刻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喀迈拉有点茫然,“汲光?”
  “没什么,就是总感觉这状况有点熟悉。”
  “熟悉?”
  “对啊,我濒死却没死成的时候,似乎经常被你捡回来。”汲光一边笑,一边举例:“初遇的时候是这样,再遇也是这样,这次还是……谢谢你之前来水里捞我,我当时掏空了力气,还以为要死在门里了。”
  喀迈拉愣了好一会,表情恍惚,好像也陷入了回忆。
  随后,他沉默着,好半晌才张口:
  “但更多时候,我都赶不上,也帮不上忙,所以……你才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悄无声息死去那么多次。”
  汲光闻言顿了顿,片刻恍然:
  “噢,你看见我以往的记忆了吧?在魔域那个梦境里?所以也看见了我回溯时间的记忆?”
  喀迈拉支支吾吾,有些紧张地缩了缩蛇尾,“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只是维护那个梦境、保护你的意识,我们需要用到你的记忆。”
  “我知道,我没怪你们。”汲光一边艰难地点头,一边思考自己小时候有没有干什么丢人的蠢事。
  但想着想着,觉得事已至此,还是别为难自己羞耻心,于是果断放弃了思考,并希望自己再也想不起来。
  汲光叹气道:“如果不这么做,我恐怕早就和脑死亡无差,也永远回不来了吧,所以也没办法。”
  “不会的。”喀迈拉却猛然收紧了手,好像被对方的假设词吓了一跳,他拔高嗓音喊道:“如果不这么做,我也会想别的办法把你带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