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云何在一旁配合地点头,脸上却写满了“我是被迫的”几个大字。
  明辰神君不疑有他:“当然,毕竟仙神下凡磨砺道心也是常事。最近,好几位帝君都有下凡之意。”
  他袖袍一挥,指着一堆散发着白光的命簿,说:“二位请看,那些都是清修悟道、积德行善的上佳命格,最是适合文神稳固道心……”
  云何苦着脸,正打算在一堆“淡泊明志”、“教书育人”的命格里挑个相对轻松的,却瞥见玉含章的目光,正落在一片赤红如血、煞气隐隐的命簿里。
  第69章 约君孤注赌妖娆
  云何凑过去一看,只觉得头皮发麻,低声道:“你看这些命簿干什么?打打杀杀,戾气冲天,都是武神证道的命簿?”
  明辰神君也连忙劝阻:“文尊,那边都是为下凡历练的武神准备的命格,多是沙场宿将、江湖豪侠之流,一生波澜壮阔,杀伐不断,实在不适合您与重云神君清修啊。”
  玉含章仿佛没有听见,径直从那片赤红中抽出了一卷命簿:“武尊步明刃,此番亦会随我等同往下界。届时,烦请明辰神君,将此命簿安排于他。”
  云何瞬间震惊:“我怎么没听说?”
  “现在你知道了。”玉含章道。
  明辰神君接过那卷命簿,神识一扫,表情变得十分精彩。
  说这命格坎坷吧,它能让当事神凭借赫赫战功位极人臣,淬炼杀伐之道;说它顺遂吧,当事神却又自幼孤苦,一生置身于铁血沙场,于尸山血海中搏杀,连朵桃花都没有。
  “文尊。”明辰神君有些为难,“武尊未到下凡之时,若需下凡证道,命簿当由他亲自择定。此命格虽佳,但强行为之,恐有不妥……”
  “无妨。”玉含章打断他,“他若选了旁的,你便想办法,换成这个。”
  “一切责任,由我……” 玉含章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一旁目瞪口呆的云何,“与云何共同承担。”
  云何:“???”
  云何差点跳起来。
  玉含章面不改色地补充:“重云神君是步明刃飞升时的接引仙官,依照天规,本就有为接引对象选择合适的历练命格、引导其修行的职责。”
  明辰神君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便依文尊所言。”
  离开轮回殿,云何再也按捺不住,扯住玉含章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道:“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先是要办法会,现在又偷偷给步明刃安排这么个打打杀杀的命簿。你准备怎么把他忽悠下去?他可不是那么好骗的!”
  玉含章任由他扯着,目光投向云雾缥缈的远。
  “我自有办法。” 他轻声道,神色一瞬复杂难辨。
  云何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我思来想去,此番下界,让步明刃留在人间,远比让他留在天上更好。如果此次下凡,你能先我一步返回天庭,不必等我,立刻来这轮回殿,将你我二人的命簿尽数焚毁。”
  云何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你确定要做得这么绝?天道虽会将新任司刑帝君送至你面前,但具体是谁,仍需你自行判断勘验。命簿一烧,线索全无,岂不是大海捞针?”
  “无妨。”玉含章淡淡,“第一,命簿虽烧了,但你我皆有记忆。第二,我们还可以去冥府卷宗核查。”
  云何盯着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吧,你是接引仙官,你说了算。我先走一步,还有点……陈年旧债未曾了结。”
  话音未落,云何周身松散的气息骤然一变,那双总是半眯着的凤眼倏然睁开,眸光深处不再是迷蒙水汽,而是闪过一丝清明,与他平日示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只是这变化稍纵即逝,他旋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态,化作一缕轻云,消散在原地。
  玉含章独自返回文神殿。踏入殿内,玉含章合上眼,试图凝神静气,却清晰地感受到道心动摇。
  有一句话,他并未欺骗云何。
  他的道心确实滞涩。
  只要一闭上眼,步明刃的脸庞便会浮现。随之而来的,是心魔拷问:我可以选择他么?
  ——这一切是不是他的一厢情愿,其实步明刃只当他是一个投缘的朋友。
  可以相信他么?
  ——将背后乃至未来托付于他,他能承受住这份重量,永远不离不弃么?
  他能完成凶险未知的神职吗?
  ——万年离魂术未见结果,新帝君接引更是吉凶未卜,自己前路茫茫,又如何敢许诺他人一个确定的未来?
  思绪纷乱,缠绕神魂。
  玉含章猛地睁开双眼,从自我诘问中挣脱出来,额角竟隐隐渗出了细密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九重高台,云雾缭绕,仙乐缥缈。云何没什么精神地斜倚在主位,一副被迫营业的倦怠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能在这祥瑞之气中,昏睡过去。
  玉含章端坐于主讲席上,目光扫过对面空着的席位——步明刃还未到。
  玉含章心下微叹,正欲收敛心神,却在台下攒动的仙影中,捕捉到了一道无法忽视的身影——无射。
  无射独自坐在角落,众仙绚烂的衣冠中,他的紫衣显得过于庄重甚至暗沉。
  那双浅淡的、总是蒙着阴郁雾气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着高台,望着他。
  玉含章心念微动,讲述大道时,声音便不自觉地沉缓了几分,目光似有若无,拂过无射的方向。
  “天地之间,存乎秩序,万物运行,皆有规则法度……众生往来,亦离不开一个‘缘’字。缘起则聚,缘尽则散,强求不得,逆势而为,终将招致祸端……”
  玉含章讲得很慢,字句清晰,仿佛不是在向众仙宣道,而是在对特定的一人,进行告诫。
  云海茫茫,众仙云集,步明刃早已悄然抵达。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倚在一根玉柱旁,双臂环抱,目光牢牢钉在玉含章身上。
  高台之上的人,眉眼如画,神情专注,执卷的手指修长如玉,喉结停顿的频率,胸膛随着讲述微微起伏,被清风拂起的几缕墨发……
  所有细节,在步明刃眼中都被无限放大、放慢。
  玉含章的声音流入耳中,那些玄奥的道理,步明刃依旧听不进去几分,心头却没有丝毫烦躁,反而涌起渴望。
  玉含章就是以这幅姿态,与他坐而论道了一万年么?
  难道,每一夜他都能独占这般美景?
  步明刃喉结微动,尽管记忆躁动不清,云雾纷扰,却庆幸拥有这万年时光。
  他是如何忍住的?怎么忍住没有在灯火下,吻上吐出玄妙真言的唇?没有在失控地掠夺,逼得那双清冷的眼为自己意乱情迷,让那双唇只能破碎地唤出他的名字?
  原来,他的爱是克制;克制着卑劣的欲望,防止惊吓到心上人么?
  这不像他。
  待到玉含章讲述完毕,仙音渐歇,步明刃才整了整神色,自暗处走出。
  众仙如醉如痴,已顾不得步明刃的到来。
  步明刃也不在意,几步来到玉含章面前,语气轻松:“抱歉,武神殿中忽有琐务缠身,来迟了。”
  玉含章见步明刃终于出现,心中先是一松,后又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无妨,横竖我们论道万年,你也从未赢过我一次。”
  步明刃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他盯着玉含章的脸,心想,对着这样一张脸,他能论得赢才是见了鬼!脑子里除了那些不该有的杂念,哪还装得下什么大道真理?
  “不过我有一个提议,能给你一次机会。我准备下凡历劫,重塑道心。”玉含章无视步明刃莫测的目光,抛出诱饵,声音却平稳,“步明刃,可愿与我一同下凡,历劫证道?看看在凡尘之中,谁能先一步勘破迷障,重返神位。”
  步明刃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我们比比谁先飞升回来?”
  “倘若此行,你先我回来,便算你赢我。”玉含章点头。
  见玉含章颔首,步明刃狐疑地凑近半步:“你该不会是在耍什么花样吧?”
  “我能耍什么花样?”玉含章失笑,眸中似有云影掠过。
  “行!赌了!”步明刃双手一拍,眼中燃起兴趣,“不过既然要赌,总得有点彩头。要是我赢了,金银财帛?十万功德?你拿什么做赌注?”
  玉含章垂下眼睫,语气轻描淡写:“我身无长物,唯有文神殿内典籍浩如烟海,你大抵是不喜的。这样吧,倘若你赢了,我便将我……”
  ——将我赔给你。
  话到嘴边,终究是改了口,试探着,也掩饰着。
  “……的那座文神殿,赔给你。”
  步明刃闻言,几乎要气笑:“我要堆满破书的神殿做什么?”
  他想要的,从来就是神殿里的这个人。
  玉含章心下一沉,略微遗憾,顺势便要收回:“那……便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