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对方暗色眸子如一汪潭水般深不见底,相视一瞬,他脸颊又烫了几分,匆匆挪开视线。
  鼻间缭绕着清冽的花香,叶上初没出息地沦陷了。
  都长成这样了,性别也没必要卡得太死。
  是男是女又何妨?
  片刻,他承认了。
  他不是不喜欢男人,是还没遇到喜欢的男人。
  而眼前这位救命恩人,便是他喜欢的。
  他定了定眼神,“恩人,我愿意为你断袖!”
  话音刚落,一勺苦涩的药汁硬灌进了口中。
  再不喝药烧傻了。
  “呜……!”
  叶上初苦得舌头发麻,转头就要吐掉,撞上归砚那冰冷的视线后被威胁着乖乖咽了下去。
  他瞪着一双可怜巴巴的大眼睛,细声细气道:“恩人,有没有糖啊。”
  归砚微微沉眉。
  “娇气。”
  习武之人连这点苦都吃不来,少年灵气浓郁,却各处充斥着矛盾。
  叶上初惯会叫人心疼,他咧嘴一笑,略显稚嫩的脸庞楚楚动人,“无妨,我不吃糖了,有恩人陪着,也不算苦。”
  一刹那,归砚的良心受到了谴责。
  他还只是个孩子,承受病痛折磨,那药实在苦,不过想要一颗糖,又不是什么无理要求。
  归砚垂眸,铁石般的心有了微微触动,“且等,我去找。”
  叶上初乖乖点头,半阖着眼无精打采,厚被闷热但无力翻动,浑身疲倦。
  这时半掩着的窗外,伸进来一只手,声音似有些拘谨。
  “那个……我这里有糖。”
  北阙露出了半个脑袋,叶上初歪头恍惚。
  怎么这人身后好似有条尾巴在晃?
  他真该睡了。
  这世上有妖,但叶上初比较幸运,长这么大都没碰到过,不能这么倒霉掉了妖怪窝里了吧。
  好在北阙很快站起身。
  是个和他一般大的少年模样,皮肤透着不健康的苍白,黑黢黢的眼睛特别亮,显得炯炯有神,且无害。
  很好骗的样子。
  叶上初呼气都是灼热的,渴望窗外透进来的凉意,“谢谢。”
  糖很甜,是淡淡的桃花味。
  “我叫叶上初,你呢?”
  “……我、我叫北阙。”
  北阙胆子小,走在大街上被小姑娘多看两眼都容易羞红脸,莫说少年长得比姑娘还好看。
  他紧张将衣角揉捏得皱巴巴,“是归砚将你救回来的,宁居好久没有来人了。”
  “归砚……?”
  叶上初潜意识里,好像在哪听说过这个名字,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归砚取了蜜饯回来,叶上初和北阙聊得正高兴。
  也不知北阙说了些什么,将少年逗得抱着被子咯咯笑。
  叶上初吃过糖了,不忍辜负归砚的好意,双手捧着一包蜜饯如获至宝般笑容洋溢,“归砚,谢谢你。”
  归砚心绪微动,那清朗的嗓音似一根轻盈羽毛挠在心间。
  一碗汤药灌下,高烧终于有了消退的迹象。
  叶上初昏睡一夜,醒来后赤着上半身,趴在归砚腿上。
  归砚揭开被血浸透的绷带,伤疤狰狞,他清楚感受到掌下那脆弱的身躯难以抑制颤抖。
  低微的啜泣声随之传来。
  归砚不太会安慰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
  这倒衬得叶上初更懂事。
  少年后肩有一块很深的旧疤,像是生生剜去了一块肉,横贯着几道鞭痕无比丑陋。
  包扎好,叶上初半晌没听见归砚让他起身的动静,疑惑侧头。
  归砚正盯着那疤痕出神。
  “归砚。”叶上初小心翼翼唤了声。
  归砚若无其事般将他放回榻上,起身拂了拂衣袖。
  叶上初撑着脸看他,眼神天真澄澈,“你不问问这伤的来历吗?”
  每一个见过这伤疤的人,都会好奇是怎么来的,他以为归砚也是一样。
  岂料对方摇头道:“这是你的私事。”
  “归砚,你真好。”
  叶上初叹息,疲累闭上眼睛,默默念了几遍名字。
  四下安静,他以为归砚已经走了,侧脸忽然触到一抹清凉。
  归砚手指轻轻磨蹭着,将膏药涂抹均匀。
  这张脸赏心悦目,毁了实在可惜。
  叶上初有种未经世事的单纯,归砚怀疑自己判断出了错。
  “你都不问我为何救你,如此没有防备之心?”
  少年扑闪着羽睫,“你既然救我,定然不会害我了。”
  “归砚,我相信你。”
  归砚这些不明来历的伤药效果奇佳,没几天叶上初便能下床走动了。
  先前听闻北阙称此地为宁居,他出门后才发现其实也不过一方不大的小院,胜在精致干净。
  小院一侧围栏开着,那条路通往山下,而屋后却另有一扇木门,一把沉重的铁锁挂在上面,不知通往哪里。
  待他伤好得差不多,归砚便去山下忙自己的了。
  叶上初一天大部分时间都看不到归砚,内心十分不安。
  经他观察,此地全由归砚做主,自己一无所长,担心随时会被赶出去。
  外界浮生杀手遍地,追杀令满天飞,要不是支逸清心慈手软,自己没命躲在这儿。
  想到浮生,叶上初敛去伪装的天真,眸子里透露着无尽杀气。
  浮生是江湖上最大的杀手组织,他六岁时便被人牙子拐卖到此,十二年的摸爬滚打与地狱般的训练,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艰难适应了这种生活。
  往日虽过得坎坷,倒也能勉强活命,但自从浮生换了一位新主人,叶上初每天都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新主人偏生看他不顺眼,动辄打骂,冰天雪地里跪一夜,鞭笞皮开肉绽都是常有的事。
  兴许他连最后的价值也没了,那人如今想要他的命。
  小院有间厨房,每日都按时煮饭。
  厨房飘出食物的香气,先前昏迷梦里的对话在叶上初脑海中重复。
  妖怪都是活剥生吞,没见过煮饭的。
  暂且压下疑虑,叶上初走进厨房,“北阙,你去休息吧,我帮你烧饭。”
  北阙熬了一锅虾仁瘦肉粥,鲜香四溢,“可是,你伤还没好呢。”
  叶上初调皮原地蹦跶两下,“不碍事的,你们于我有恩,不能光躺着什么都不做。”
  北阙被不容抗拒地推了出来,手里拿着孤零零的锅铲,不一会儿,锅铲也被抢走了。
  归砚自山下回来,满院子没找到叶上初。
  撞上北阙问道:“叶上初呢?”
  后者犹豫,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接着,空气中飘来焦香糊味。
  一声巨大的爆炸后,叶上初灰头土脸举着锅铲出来,喷出一嘴黑烟。
  “咳……归砚你回来了,快来尝尝我刚煮的粥。”
  那锅粥黑乎乎的,食欲全无。
  “我不饿。”归砚语气平静,默默转身离开。
  叶上初的报恩行动不止于此。
  翌日,归砚看见自己被洗破洞的衣裳挂在院子里晾晒。
  罪魁祸首一脸求表扬,水汪汪的大眼睛叫人不忍斥责。
  叶上初见他不说话,拽着衣袖摇晃撒娇,“归砚,你衣裳可难洗了,我手都搓红了。”
  都搓破了能不红吗。
  少年手上的皂角没洗干净,滑腻腻抹了归砚一身,后者默念了几遍静心诀,催着人回房。
  “知道了,去休息吧。”
  叶上初听罢感动不已,一把抱住归砚蹭,“归砚真好!”
  哄他睡下,归砚阴沉着脸将被蹭脏的外袍脱了,连同那身被洗破的衣裳,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透过火光,北阙好似看到了叶上初的未来。
  战战兢兢道:“那孩子也是想报答,并非有恶意。”
  岂料归砚摇头。
  “你看。”
  他指向屋后那扇上锁的木门。
  铁锁表面覆着法阵,寻常人看不见,但在他们眼中,法阵显然被人触碰过。
  少年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老实无辜。
  归砚不该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光。
  “那,要让他走吗?”北阙还是舍不得这个漂亮乖巧的少年。
  归砚又摇头。
  “他身负灵气,只有他能帮我突破泠洸七雪最后一重境界,落入他人之手,有害无益。”
  那株寒冬里起死回生的桃树,无人在意的时候,已悄然盛开了一朵粉嫩的桃花。
  …
  白日里睡得多了,时至深夜,叶上初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意全无。
  窗外飞雪纷纷,屋内铺了地龙,暖意烘得有些发闷。
  他起身推开窗户透气,冷冽的寒气刚涌入,两点幽森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待那黑黢黢的庞然大物踏雪靠近,他才惊觉那竟是一头巨狼。
  宁居依山而建,有野狼闯入不足为奇,可眼前这头体型大得骇人,远超出了寻常认知的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