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他们大多身躯残缺,意识涣散不全,在茫茫沙海中漫无目的飘荡。
  吧嗒一声。
  一只游魂干枯断裂的手臂,掉落在了他的面前。
  第33章
  叶上初没压住喉咙间的惊叫,他不怕死人,唯独对鬼怕得厉害。
  那一声惊呼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楚,原本游荡的怨魂们动作齐齐一滞,无数道阴恻恻的目光瞬间聚集在他身上。
  他撒腿往回跑,那间距离不过数十步的客栈,却好像遥遥无期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仓皇回头一瞥,只见怨魂阴气森森,带着吞噬的绝望气息,跟在身后紧追不舍。
  “啊——!归砚!救命啊!!”
  他撕心裂肺的声音好似被困在另一个世界,无法传递出去。
  就在几近绝望之际,一道迅捷的身影从重重鬼影中蹿出。
  那人身手矫健,手中短匕寒光一闪,不过三两下利落动作,便将最靠近叶上初的几个怨魂狠狠踹飞出去。
  剩余的魂魄似乎感知到他不好惹,拖着残缺魂体慢吞吞退开。
  叶上初吓得捂住双眼,声音颤抖,“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上初?你怎么也……”
  一个熟悉又带着些许陌生的嗓音响起。
  叶上初胆战心惊将眼皮掀开一条细缝,只见对方正歪着头打量他,空洞的眸子里暗藏失落。
  这脑袋是真的歪着。
  叶上初眼睁睁看着,那颗头颅就这么从脖颈上滑落,咚一声掉在沙地上。
  “……”
  茗远的脑袋孤零零搁在地上,无头身躯伸出双手在空中胡乱摸索着,奈何身首无法配合,怎么也够不到自己的头。
  他焦急求助,“上初,帮我把头放上来……我看不见身体了。”
  叶上初咽下口水,一颗人头对他说话,一具没有头的身体走来走去,这场面怪异得叫他头皮发麻。
  纵使万分恐惧,他终究壮起胆子,颤抖着伸出手帮茗远将脑袋放了回去。
  魂体接触,茗远感受到了少年掌心的颤抖。
  他扶正脑袋,对着叶上初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谢谢你。”
  叶上初却低着头,不敢直视他。
  贴身放在腰后的匕首此刻烫得骇人,这灼热感瞬间将他拉回了两年那个黄昏。
  两年前,他亲手斩下了茗远的头颅。
  茗远跪在地上,双手被缚于身后,冰冷的剑刃即将落下前他忽然抬头,眼中没有半分怨恨,反倒多了些释然与安心。
  他说,“上初,谢谢你。”
  温热的鲜血,溅了他满身满脸。
  叶上初回过神,茗远半透明的魂体站在他对面。
  分明是自己动手结束了他的生命,再见面,仍无一丝怨言。
  出乎意料的,茗远看他被月光照耀空荡荡的脚下,自责不已。
  “上初,没想到你还是死了,我以为用我的命至少可以保住你的……”
  叶上初满脸错愕,“……我?死了?”
  什么时候?
  他方才不是还好好被归砚搂在怀里睡觉吗?
  他顺着茗远的目光看向脚下,才发现自己也是半透的魂体状态。
  柔和的月光穿过他的身躯,地面上寻不见半分影子。
  …
  茗远对自己的心意,其实叶上初一直都知道。
  茗远年岁稍长,两人是同一批被人牙子卖进浮生的孩子,时常一起执行任务。
  浮生对杀手的待遇苛刻,他们挤在同一间狭小的屋子里,叶上初曾偷偷看过,茗远枕下藏着一封写给他的信,只是对方还未来得及送出,便发生了那桩无可挽回的事。
  后来,叶上初将茗远所有遗物连同那封未送出的信,一并扔进了火堆,理所应当霸占了整间屋子。
  再见面,茗远一如从前照顾他。
  “看你这状态,应当只是魂魄暂时离体,时机到了便能回去。”
  叶上初哭丧着脸,不断磨蹭胸前的吊坠,可魂体状态根本无法触发感知,这吊坠的实体还在他的身体上戴着。
  茗远手足无措安慰,转移话题道:“对了上初,你是离开浮生了吗?”
  叶上初一愣,“你怎么知道。”
  两年前他穿着洗的发白的旧衣,模样瘦俏,单是看那越发圆润的脸颊,茗远便已能猜出他过山好日子了。
  那脸侧白白软软,肉嘟嘟的,手感应该不错。
  这么想着,茗远真的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
  叶上初鼓着腮帮子瞪他。
  “边代沁接手了浮生,处处针对我,我忍不了逃出来了……现在拜了归砚为师。”
  难怪,整个人看上去都水灵了不少。
  茗远很是欣慰,“你过的好,我便高兴了。”
  这至少证明,他当年的选择没有错。
  叶忆安因那封信逼迫叶上初处决他,而叶上初能活下去,远比他自己活着更有价值。
  “那你呢?”
  叶上初见他动作就担心那颗脑袋再掉下来,两只手不自觉虚扶着,“人死后魂魄不是该入鬼界吗,你一直滞留在人界,会消散的吧?”
  茗远看向远方,那是日出的方向,声音落寞,“我心中有执念未了,在鬼界徘徊两年也无法进入轮回,不久前鬼界遭凶兽袭击,波及了许多怨魂,我们回不去了。”
  客栈周围这些魂魄,都是无妄之灾,像茗远这样意识清醒的还好,有些意识不清,漫无目的,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又该到哪里去。
  他叹了口气,故作轻松,“不过,我能感觉到自己时限将至,或许等太阳升起,我便该彻底魂飞魄散了吧。”
  叶上初自认共情能力不强,可听罢此言,心头却泛起一阵酸楚。
  许是和归砚待久了,也开始在意起这些原本与他无关的命运。
  匕首更烫了,闪着耀眼的红光。
  叶上初将其拿了出来,茗远黯淡的眸中闪过光亮,“这把匕首……你还留着。”
  这匕首是茗远送给他的,那时叶上初才十多岁,一次任务中弄丢了武器,怕被主人重罚,吓得一路大哭。
  茗远心软,便将自己的匕首换给了他,结果自己却被关进刑房,挨了一顿狠打。
  叶上初不知匕首为何此时产生异样,他举着,有些得意向茗远展示刀柄上那颗琉璃珠。
  “何止留着,我还给小匕换了新衣裳呢!”
  这把匕首杀过太多人,已然失去当初的锋利,茗远小心翼翼接了过来,魂体瞬间轻快了不少。
  似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消散。
  叶上初很珍惜小匕,“归砚总说他钝了,但我觉得还是很好用啊。”
  他像证明似的,握着匕首一下下插在沙土中,围着茗远和自己画圈。
  插着插着,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白靴。
  他抬起头,惊喜道:“归砚!”
  只见归砚眉头蹙紧,刻意压着怒气,用尽量温和的声音道:“大半夜不睡觉,魂魄离体跑出来玩过家家?”
  “我好生睡着呢。”叶上初委屈,“突然就这样了,喊你也听不见。”
  白日归砚没有接受叶上初修炼的提议,轻浅一吻只过渡了少许灵气,他如今的灵气越发明显,这些游荡的怨魂鬼怪,都是受他灵气吸引而来。
  归砚心里叹了口气,想来自己也有责任,不舍多斥责将人拎起,“外面很危险,先回去吧。”
  叶上初犹豫地看了茗远一眼。
  归砚这才发现,这小子身后藏了个魂魄。
  凌厉的目光仿若能洞穿一切,归砚侧身,不动声色挡在叶上初身前。
  “你执念已散,可以去轮回了。”
  “可是他刚才还没……”
  叶上初话说到一半,忽然注意小匕光芒不再,蓦地噤了声。
  原来茗远的执念,是这把匕首。
  或者说是叶上初更为合适。
  归砚看见茗远的第一眼便直觉难受,他重复道:“你可以走了。”
  “我……”
  茗远魂魄微弱,被仙君强大的威压震慑得微微颤抖。
  他鼓起勇气,“仙君,既然匕首还在……我愿意放弃轮回的机会,可否准许我,成为此刃的灵。”
  成为灵,意味着放弃转世,将自身意识与器物绑定,思想会变得纯粹,也失去了自由与未来。
  这匕首本身材质简陋,即便叶上初日后修为通天,它也终究难成神兵。
  若能捕获一个现成的灵,无疑是让其脱胎换骨最直接的办法。
  有这么好的机会放在眼前,叶上初自然答应。
  “真的吗茗远!我和小匕以后风光就靠你了!”
  “我有同意吗?”归砚冷不丁泼了一盆冷水。
  然而叶上初全然无视,拉着茗远将小匕怼进他怀里,“快!快进来,小匕有了灵,一定比归砚的墨霜更好看!”
  归砚:“……”
  他纵横六界,辈分虽非最高,但谁见了不恭称一声仙君,何曾被人如此无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