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少年接过糕点,抱着吃得香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模样可爱。
  男人不禁莞尔,问道:“你是哪家的小公子,下这么大雨怎么不回家去?”
  皇城中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他基本都知道,却没有一家的公子能和叶上初对得上。
  “家?”叶上初咽下去,发愣道:“我家是……”
  而后他否认了这个说辞,“我没有家。”
  父母双亡兄弟相残,人界的家已经毁了,将桓王府当成家也不过是与含景重逢后的异想天开,至于宁居……根本算不得是他的家。
  男人只当他是与家人闹了矛盾,负气出走,温声劝道:“莫不是吵架了?早些回去吧,血脉亲人之间没有隔夜仇。”
  叶上初依旧摇头,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
  “那便是爱人了。”男人看似玩笑的一句,却见叶上初脸上浮现出明显的落寞。
  “我们没有吵架。”叶上初不想承认爱人的说辞,手里甜甜的糕点都变得索然无味,“但爱人……也不是。”
  “用利益换来的,不算爱人。”
  男人淡然一笑,看向他身侧,“倘若真的不算,那你便不会犹豫了。”
  茗远与对方视线交汇一瞬,不知怎的,他觉得这人能看见他。
  叶上初的小脸皱成一团,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心事,反正彼此不识,便将心里头的苦水倒了出来。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可讨厌他了,他总是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可是最近他好像对我挺好的……”
  男人背靠着干草堆,微微仰头,“所以,你现在是喜欢他了?”
  少年神情认真,“我喜欢他的钱。”
  茗远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内心苦笑,不怪他当年追不到上初,谁叫自己一穷二白呢。
  这点男人倒是颇为赞同,点了点头,“钱也是他的一部分,既然有所图,便更该将人看紧了,若是由着性子胡来,小心被旁人抢了去。”
  叶上初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白天那几个说书先生,他们编排的话本里,归砚的道侣可不就换了人。
  不过他丝毫不慌,“这有什么,大不了再抢回来就是了!”
  “抢回来?”男人一怔,仿佛从未听过这般蛮横的逻辑。
  听着庙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叶上初往男人身边凑了凑,也学着他的样子倚在干草堆上,“对呀,不是自己的东西,抢过来不就是自己的了。”
  男人垂眸沉思。
  片刻后,他掩去眼底翻涌的狠厉,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在说服自己,“对……说得对,抢回来……”
  叶上初刚想夸一句孺子可教也,茗远却忽然脸色大变,“上初……快起来。”
  “做什么呀?”他疑惑顺着茗远视线转头,蓦地对上一张鬼脸。
  “啊——!!!”
  凄厉的惊叫声透雨幕。
  叶上初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后躲去。
  自不见光的黑暗中,接二连三冒出更多鬼魂来,他们森然盯着少年,如同见了珍馐美味,垂涎欲滴。
  “灵气……好香的灵气……”
  “吃了他……快吃了他!”
  男人被少年突如其来的尖叫惊动,“怎么了?”
  叶上初跟他说不明白,只能退到大门前,颤颤巍巍指着他身后,“鬼!你身后有好多鬼……”
  他这才发现,不光男人破庙身处,就连男人后背上也趴着两只小鬼。
  他两眼一翻即将就地晕厥,“你背上趴着鬼你知道吗?”
  然而男人却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我造的杀孽多,被鬼缠上也是自然。”
  叶上初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他造的杀孽也多,怎么不见被鬼缠上?
  他强撑着发软的双腿,指着外面哗哗作响的雨幕胡乱找了个借口,“那个……雨好像小了!我先回家了!”
  说罢他不顾男人挽留,抓起匕首就跑。
  他要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
  叶上初抱着脑袋,在雨水中深一脚浅一脚朝着桓王府的方向狂奔,雨天皇城守卫有些松散,眼前的景象也被密集的雨冲刷,模糊不清。
  就在他跑过主街时,危机悄然逼近,一支裹挟着凌厉的箭矢嗖一声袭来。
  直觉一股莫名杀气,叶上初几乎是本能侧身一躲,箭矢深深钉入身后墙壁。
  他匆匆止住步子,只见前方不知何时已堵住了几道黑色的身影,正一步步朝自己逼近。
  为首那人剑眉星目,面容冷峻,眸中杀意凛凛,赫然是边代沁。
  在他脚下,跪着一个血淋淋的人。
  那人双手被反缚在身后,脑袋无力低垂着,哗哗大雨冲刷在他身上,混合着鲜血在地面晕开一片淡红。
  那血仿佛流不尽似的,过了许久也只是被雨水稀释了几分。
  叶上初瞳孔骤缩,他认得出,跪着那人是支逸清。
  支逸清几次三番放走了自己,边代沁显然不会饶过任何背叛者。
  边代沁没有多余的废话,只对身后的杀手比了个手势,众人得令,立刻飞身上前,招招直取要害。
  叶上初狼狈闪躲,慌乱中他死死握紧了胸前的吊坠,然而这一次,那道熟悉的雪白身影并未如约而至。
  他又急又气,朝着天空用尽力气大喊,“归砚——!你再不来,你就要没有道侣了!”
  眼下有茗远帮着他勉强周旋,倒也应对得来。
  茗远引导着他的动作,接连躲过了几名杀手的致命招式。
  曾经在浮生茗远的身手也算中等偏上,大部分杀招都烂熟于心,他帮着叶上初几个回合下来,除了几处衣角被利刃划破,倒也未受伤。
  不远处,戴着斗笠的边代沁冷眼旁观,很快便察觉到了异常在叶上初的匕首上。
  只见他缓缓摘下斗笠,任由雨水将他墨色长发淋得湿透,手腕猛地一甩,那斗笠便旋转着飞了出去。
  叶上初正被几人缠斗无法脱身,忽觉手腕一痛,紧攥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松开,匕首掉落在地,轻微的声响被大雨冲刷盖了过去。
  匕首脱手,茗远纵使有再多的本事,也无法通过灵的灵力相助。
  边代沁抬手,示意手下作停。
  他缓步上前弯腰拾起了匕首,叶上初眼睁睁看着他的小匕落入旁人手中。
  边代沁嗓音低沉,“你才多大年纪,武器便生了灵,莫不是……捉了个现成的魂魄?”
  被说中了真相,叶上初却不敢承认,硬着头皮狡辩,“那是我自己修炼出来的!主人,你拿了也没用,说不准还会遭到灵的反噬……”
  边代沁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来,便让这满嘴谎话的小骗子瞬间噤声。
  手下们再次将叶上初围住,但边代沁并未立刻下令,转而一把抓住支逸清的头发,粗暴地强迫他抬起头来。
  支逸清已是奄奄一息,叶上初纵然做好了准备,可突然对上那血淋淋的窟窿,着实被吓了一跳。
  支逸清被活生生剜掉了一只眼睛。
  这是浮生的铁律,对于明知见到追杀目标却不出手擒拿,反而包庇纵容的叛徒,剜目只是最轻的惩罚。
  少年罕见泛起了名为愧疚的情绪,“逸清……”
  雨幕中,边代沁扔了一把剑到叶上初眼前。
  第37章
  叶上初看着边代沁,对方不说话,他却已经知道是要他做什么了。
  两年前,叶忆安就是这样,逼着他亲手斩下了茗远的头颅。
  他仿佛一个诅咒,每一个与他搭档过的杀手,最后都不得善终。
  “动手,今日我便放了你。”边代沁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彻。
  叶上初眼睫轻颤,慢吞吞捡了地上的剑。
  支逸清似有所感,费劲睁开另一只眼睛,透过劈头盖脸的落雨,看见了少年眸中的倔强。
  在这之前,他坚信叶上初为了活命,会毫不犹豫挥剑杀了他,然而这一刻,他却又有些不确定了。
  少年攥了攥剑柄,指节泛白,喉结艰难滚动,“……好。”
  他高高举起长剑,支逸清闭上了眼睛,然而那利刃挥下的,却是全然相反的方向。
  边代沁早料到会如此,在剑锋袭来的前一瞬,便反手拔剑格挡住了这一击。
  “养不熟的白眼狼。”
  叶上初抹了一把被雨打湿的脸,趾高气昂,“反正不管我杀多少人,你也不会放过我!”
  “倒不如做些人事,到了地狱里还能少受些苦。”
  他表面气势十足,内心却早已将归砚骂了千百遍,没用的老狐狸,不会真打算见死不救不要他了吧?!
  边代沁彻底失去了耐心,眸中寒光一闪,“不知所谓!”
  只见他摆手,四周的杀手立马朝着叶上初逼近。
  千钧一发之际,凌乱的马蹄声传来,伴随着一声威严的厉喝。
  ——“天子脚下!何人胆敢在此持械斗殴?!”
  季凌驾马疾驰而来,叶上初回头,马蹄几乎要踏在他的头顶,他瞳孔骤缩吓得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