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归砚稳住身形,顺着他的话应道:“嗯,寻个地方先吃点东西吧。”
  叶上初狐疑望着他,他总觉归砚这两日有些古怪,但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古怪。
  恰巧街边就有个馄饨摊子,方才闻见的香气正是从此处飘出。
  二人要了两碗馄饨,在摊前小凳上坐下等候,叶上初目光一转,又瞧见对街有家桂花糕铺子,顿时眼睛一亮。
  叶上初搓搓手,糯米糕吃够了,是时候来点儿桂花糕改改口了。
  他转头叫归砚,却发现对方精神不佳的模样,犹豫片刻后道:“归砚你在这儿等着,我买些桂花糕,去去就来。”
  归砚本想同去,却实在提不起力气,只得颔首应了句。
  这家桂花糕在皇城中十分有名,正逢今日中和节,一大早店门前边围满了人。
  叶上初排在队伍末端,见那一大锅刚出锅的桂花糕,盘算时辰应该也等不了太久。
  眼看就要轮到他时,一个戴着斗笠的女子突然插到他身前,叶上初正要发作,却见对方微微掀起斗笠,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侧脸。
  叶上初一怔,睁大了眸子。
  女子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附在他耳边轻声道:“随我来。”
  叶上初犹豫看向了归砚的方向,对方没注意到他,两碗冒着热气的馄饨已经端上来了,归砚捏着手中的瓷勺轻轻搅动,垂着眸子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定了定神,心想去去就回,应当不会有事,便随着女人拐入了糕点铺子旁的一条小巷。
  小巷深处,有一座宽大的宅院,女人扣住门环,三长两短敲了五下,大门立即从里面打开。
  叶上初踏进院内,只见十余名彪形大汉手持兵刃,目光不善打量着他。
  女人摆手示意他们卸下防备,方摘下斗笠转身,那边叶上初便飞扑了上来。
  “姑姑!小淮想死你啦!”
  “……哎呦!”
  池芸没稳住后退了两步,如今的池淮也不是当年的那个小娃娃了,她经不住起这般热情的拥抱。
  她笑着揉叶上初的脑袋,“许久不见,小淮都长这么高了。”
  “嗯。”叶上初乖巧点头,眼睛弯成月牙。
  在他记忆里,姑姑虽不及父皇高大,却也是为他遮风挡雨的依靠。
  十几年光阴弹指而过,如今他竟比池芸还要高出些许。
  这宅子是池芸在皇城的落脚处,她领着叶上初走进厅堂,里面另有两位持剑女子。
  这二人他记得,曾经是服侍在池芸身边的贴身宫女,不想藏着掖着也会武功。
  池芸命人沏上茶水,叶上初嘬了一口,苦得直吐舌头。
  池芸抿唇一笑,“小淮一点儿没变,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怕苦。”
  接着她话锋一转,神色也低落起来,“能见到小淮就是好的,若不是先前岑盟那老贼说漏嘴,我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当年竟是他故意害你。”
  叶上初眨动着一双大眼睛,安慰道:“姑姑别难过,都过去了,小淮现在好好的呢。”
  “岑盟已死,岑含景也被哥哥软禁在府,他们一家总算付出了代价。”
  池芸不怎么待见池郁,她在江南的据点就是被池郁给毁掉了大半。
  她打量着叶上初,关切道:“姑姑近来才收到消息,你被池郁带回了宫中,他待你怎样?若是受委屈就不必回去了,留在姑姑这里。”
  叶上初抿唇,揪着衣袖一角揉搓,“姑姑……哥哥待我很好,以前是我顽皮才惹得他生气,现在我们误会解开了……小淮不希望姑姑和哥哥闹得不愉快。”
  “已经太迟了。”池芸摇头轻叹,岁月在这张曾经娇艳的脸上刻下了风霜的痕迹,“从池郁坐上皇位的那刻起,我们便是敌人。”
  “当年我随你父皇南征北战,这大绥的疆土也是我耗费心血打下来的。”
  说着,池芸眸中凛然,“皇兄便是老糊涂了,我也姓池,为何坐上皇位的就不能是我?”
  叶上初是最无缘皇位,也是最没有威胁的那一个,是以不管哥哥还是姑姑,都将他当成没长大的孩子疼。
  这个道理他懂得,却又不禁想,倘若自己有威胁呢,天家无血亲,这皇帝不管是谁来当,都躲不开手足相残的局面。
  叶上初现在不参与他们的夺权之争,以后更不会。
  “姑姑,无论如何,我还是不想见你和哥哥兵戎相见。”
  他握住池芸的手,顿了片刻,继续道:“我已拜归砚仙君为师,踏入仙道,过几日回到宁居便不会留在皇宫了,归砚告诉我,凡尘之间的恩怨命数,不是我该插手的。”
  听见叶上初明确了中间立场,虽然没有选择自己,池芸却也是欣慰,皇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小淮有法子早早脱身也好。
  她将叶上初轻轻拥入怀中,“无论小淮作何选择,只要你平安喜乐,姑姑便放心了。”
  叶上初还有一个消息想着急告诉池芸,他笑容腼腆,拽出了衣襟内的玉坠。
  “姑姑,归砚不只是我的师尊,还是我的道侣,小淮想让你们见一面。”
  说罢,他合拢掌心,静待归砚感知他的心声。
  然而时间一点点流逝,玉坠始终没有发烫,归砚也未现身。
  “咦?”叶上初歪着脑袋不解,又试探着攥着了几次,依然安静如初。
  难不成这吊坠太久没用,失效了?
  想来却是不可能,鬼煞给的东西,怎能这样差。
  虽说上回也失效过一次,但叶上初直觉与上回是不同的,回忆起归砚这两日的种种异常,一个并不友好念头浮现在他脑海中。
  池芸见他拿着那吊坠把玩了半晌,还以为是他学艺不精,没能将仙君给唤来,于是说笑,“小淮怕是还要跟随仙君学上些日子了。”
  这根本不是他的问题,明明就是归砚的锅。
  叶上初又试了几次,还是没有反应,索性垂头丧气,“算了,改日有机会再见吧……”
  起先池芸以为他说的些玩笑话,毕竟归砚长生,年岁必然不小了,而叶上初今年才不过十八岁,可见他如此认真的神色,又有些动摇。
  “小淮,你和仙君……是怎么认识的?”
  叶上初将自己从皇宫走丢后被卖到浮生的经历告诉她,以及后来是如何遇到归砚的,尤其是他差一点儿拿下宁居的“壮举”。
  这些算不得光彩的往事,他从未对池郁细说,但对姑姑却不同,池芸没有子嗣,自幼将他视若己出,无论多琐碎的小事,她都愿意耐心倾听并作出细心回应。
  叶上初说的口干舌燥,不时停下来喝一口茶继续说,专注到已然忘记了这茶水是苦的。
  正当池芸听着他和归砚一起去了江南,归砚对他表明心意之后,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躁动。
  透过敞开的木窗,只见浅粉的桃花瓣纷扬飘洒而入,伴着百姓齐声高呼春神的喧哗。
  湛蓝的天幕上,一道绮丽的彩衣身影翩然,锦袍飘逸,轻纱浮动,一双浅棕色的眸子似含着一汪春水般动人。
  这便是传说中的春神,竟长得如此好看,乍一相见,令人见之如沐春风。
  叶上初托着下巴,眼中闪烁着光芒,欣赏那春神看痴了。
  池芸却骤然蹙紧眉头,周身泛起杀意。
  只因那春神离这座隐匿的宅邸越来越近了,连叶上初这般迟钝的人都察觉到了异常,他下意识躲到池芸身后,“姑姑,他是不是冲我们来的?”
  池芸身旁的两位侍女拔出佩剑,门外那群大汉也纷纷摆出防御姿态。
  然凡人的力量终究是无法与仙神抗衡的,那春神盈盈落地,众人便感知到一股强大压迫感。
  春神姣好的面容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叶上初在哪儿?”
  躲在屋内的叶上初闻言,猛然想起归砚确实提过认识春神。
  “姑姑别怕,他是来找我的。”他拍了拍池芸的手,快步跑了出去。
  少年跑到春神面前,仰起小脸,模样乖巧可人,“我就是叶上初,是归砚让你来的吗?”
  谁知对方在看见他的一瞬间,眼前一亮,伸手捏着柔软的脸颊揉搓起来,“好可爱的孩子啊!归砚真有福气。”
  池芸被这一幕看得心惊肉跳,冲出门拔剑相向,“你是何人?!放开他!”
  “哦?”春神笑容不减,眸子却浮现出冰冷的神色。
  叶上初见势不妙,急忙拉住对方衣袖,“她是我姑姑,你不要伤害她!”
  他摸了摸胸前的吊坠,转身对池芸道:“姑姑,许是归砚找不见我担心了,小淮下次再来看你。”
  纵是池芸舍不得,也知道他留在此地并非良计,抬手摸了摸那柔软的发顶,“好,小淮先去,若是受了委屈,随时来找姑姑。”
  第68章
  春神一年只得一见,百姓们追随着春神的踪迹,将小巷围得水泄不通。
  归砚静立在人群稀疏的路旁,脸色淡漠如常,广袖之下却悄然攥紧了拳,骨节微微发白,泄露了几分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