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季清禾眸底闪过利光。
  那家伙瞒了他可真不少!
  要兴师问罪,那得先把人弄出来再说。
  何况季清禾一丝风声都没收到。
  这就很不寻常。
  或许是庆王把持内廷严防死守;又或许是恒王禁了所有出路。
  但还有一种可能:出自太子的手笔。
  季清禾没法定论。
  少年眼眸微垂,睫羽氤氲,里面没有一丝光亮透出来。
  手边的茶碗重新放好,热茶接触到空气,转眼变得冰凉。
  眼下棘手问题远不止这些。
  楼灵泽这会儿也镇定下来。
  之前为了帮助小妹躲开追击,他毅然赴死。侥幸逃生后,只感觉许太君颇有问题。
  他原想提醒季清禾注意,不想季清禾早注意到对方的异常。
  是许太君将自己骗出宫,让他当靶子吸引叛军,他甚至不知要杀他的人究竟是谁的部下。
  似乎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对他赶尽杀绝!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到底碍了谁的眼?
  即便自己对帝位毫无奢望,那些人依旧想要他死……
  “为什么……大家会变成这样?”
  “还有什么是真的……?”
  楼灵泽不想哭,干涸的唇瓣几乎被咬出血。
  似乎世界崩塌只用了一炷香,他已经不知该何去何从了。
  少年不过十三,正是好玩的年纪。
  莫名被卷入皇室的腥风血雨里,怎能不怕?
  眼泪亦如断线的珍珠一粒粒碎在锦被上,积成小小的一滩很快消失,只留下略深的斑驳颜色,映着屋内昏黄不明的灯光,睫羽无声发颤。
  “他们…他们为何要这样对我?”
  楼灵泽无措地望向季清禾。
  他现在唯一能信任的只有季清禾了。
  为什么?
  这三个字季清禾当年也问过。
  自己为什么是被留下的那个?
  为什么他和所有人格格不入?
  为什么要将他排除在外?
  为什么活着,反而有更多人希望他去死?
  ……
  所以,到底为什么?
  这么多年,季清禾一直在寻找答案。
  当他越来越接近真相才发现,其实除了自己,无人在意。
  左不过四个字:各为其主。
  他早该明白。
  走到现在这个地步,季清禾双手沾满鲜血。
  他配不上祖父期许的“心怀善意”,担不得楼灵泽崇拜的“明月清风”,更早丢弃了楼雁回惦记那么多年的“斯人如是”。
  如今的他,罪无可赦。
  只是此时此刻,少年无助的眼泪还是会让他难过,会在心里揪着不放。
  即使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的明白,他也自身难保。
  季清禾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他是人,活生生的人,一样会怯懦,会恐惧,会迷惘。
  可当那一点灵魂深处的纯白被对方的眼泪浸染,激荡起的涟漪莫名开始不断翻涌,最后竟形成连他自己都无法抑制的惊涛骇浪。
  周围的火光在他的黑眸照不出一丝光亮。
  沉默片刻后,他只说了三个字。
  “你姓楼。”
  背负着皇族姓氏,一辈子都不可能安逸顺遂。
  楼灵泽脸上还挂在泪,怔怔愣在那里一时竟忘了哭。
  他只是直勾勾望着季清禾,眼底最后一丝生机已然不见。
  季清禾一叹,终究还是心软。
  小小的少年被他伸手揽入怀中,好似在抱一只雪地中被冻僵的小狗。
  小狗在瑟瑟发抖,季清禾动作十分小心,却容不得对方半分拒绝。
  亦如怀抱着是当年脆弱的自己,疯起的执念几乎要将他整个吞噬!
  楼灵泽看不见绝艳少年眼底的纠结,只闻见扑鼻而来的腥气。
  夹杂着还有一股裹在硝烟中淡淡的青檀味。味道并不好闻,却莫名令人安心。
  无人知道眼下的他在想些什么。
  恨意与怜悯两种极端的情绪急速汇聚成一场毁天灭地的风暴,正无声地将季清禾所有理智与冲动全部摧毁!
  他无法向任何人阐述内心的复杂,甚至自己都无法理解。
  季清禾以为自己早已认命,可在他人遍布绝望的眼中,却开始质疑起了脚下的路。
  大巍王朝已如一棵腐朽的枯木,藤蔓错杂,虫蚀百孔,早烂透到了骨子里。
  他还在期待什么,又到底执着什么?
  怀中小声冒出楼灵泽呢喃。
  “我真会死吗?”
  季清禾不是菩萨,他帮不了所有人。
  但此时他只想说——
  “他们得先问过我。”
  至少,他想护住怀里的这个少年。
  唯这一个!
  楼灵泽这时才察觉到身旁的人状态不对,抬头间目光猛然撞进一双如墨的眸子。
  沉渊遍布着冷冽,他能看见黛青的血管在无暇肌肤下轻轻跳动的鲜活,纤长浓密的睫毛垂落却不再掩饰里面的杀意……
  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说话声,两人双双抬头。
  许是不见季清禾回来,许太君找来了。
  楼灵泽才松乏下来的头皮再度发紧,“清禾!她…”
  季清禾朝一旁的春雪使了个眼色,后者领命退了出去。
  他扶着楼灵泽重新躺下,将背角一一掖好。
  “别怕,我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许晴阳等人被拦在门外。
  她没想到自己打着公主的名号也不好使, 一群侍卫竟半点不让。
  争执了几句后没盼来季清禾,反而出来的是季清禾的侍卫首领。
  这家伙连废话都没有,叫了一旁的侍卫就想将他们送回房间。
  如此, 许晴阳更加确定十七皇子那里有古怪!
  说不定在与对方密谋,甚至有可能是庆王托他从皇宫里带了什么话出来。
  许晴阳此时懊悔不已,先前她就该趁乱亲手弄死那小兔崽子,也省得现在闹出这些麻烦。
  “人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 就也合该我来照顾。他可是皇子, 你们这般是想将人扣下?眼里还有王法吗?莫不是你季清禾想造……”
  这种敏感时期, 主子怎能被扣上这样的帽子?传出去还得了!
  春雪脸色大变,抬手就想将人拿下,身后的房门再度开了。
  季清禾顶着一张惨白的脸, 从里走了出来。
  身上比起离开前的寒气更冷, 好似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阴鸷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
  许晴阳喉头莫名发紧, 最后一个字终是没敢出口。
  季清禾只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站在长廊一侧。
  “药好了吗?”
  许晴阳回头,大夫捧着托盘似乎已站那儿好一会儿。
  对方点点头。
  药罐子还在炉上煨着,现在送来的是猛火熬出的急药, 只为压制内伤。
  季清禾没再说话,松开了扶门的手。
  他整个身影被阴影笼罩着, 看不清表情, 偏一张脸白得可怕。
  许晴阳眼珠子一闪, 二话不说上去要抢。
  “我来!”
  大夫年纪虽大,身手还算灵活。
  手里的托盘晃了一圈, 又稳稳重新托在手心。
  大夫当即黑脸,要不是看对方身份贵重, 他就要立时开骂了。
  “滚水,您当心烫着!”
  眼见不行,许晴阳赶紧给跟来的婆子使眼色。
  还在状况之外的小公主就这样被推到了季清禾面前。
  “公主殿下担心兄长,说什么都要亲眼看一看才放心。”
  宫里长大的孩子,即使不受宠惯也多少会些察言观色。虽然忧心兄长,但季清禾亦如门神一般镇着,她哪敢往里进?
  婆子拽了几下没拽动,背后偷偷掐了她一把。
  她惹着疼没哭,只小心翼翼地瞅着季清禾,咬唇不说话。
  明显,这哪里是个孩子的意思?
  季清禾冷眼看着说话的婆子,又看向附和的许太君,眼睛危险眯了起来。
  少年一袭染血白衣,站在落雪的门前,显得身量格外单薄。
  可房间两侧是训练有素的黑衣护卫,腰间寒光铮铮,无人敢轻视他半分。
  贝齿轻启,季清禾幽幽开口。
  “殿□□力不支,现下又晕过去了。”
  许晴阳半点不信,声音不由拔高。
  “不是说已无大碍了吗?你对他作了什么!”
  一旁的大夫实在忍不住。
  “公子伤势严重,昏昏沉沉一直在说胡话。这会儿高热才被压下,喝药都费劲,怎会无碍?要不是府上药材多,昨儿夜里人就没了!”
  “无碍”二字是之前下人通报时候,离得近的婆子听了一耳朵,此时根本无人对峙。
  顺着季清禾身旁的门缝,许晴阳隐约看见里头的床上是躺了个人。
  可瞧不清脸,衣服样式也不太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