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清客介绍:“这位便是府上西席教师。”
  善恒和尚眨了眨眼:“阿弥陀佛,施主身上有一丝妖气,最近是否有些奇遇?可有小僧效劳之处?”
  贾雨村看这善恒和尚拿腔作调,刁钻油滑,满口降妖捉怪,不似良善之辈。更兼相貌奇异,是个小白脸,看起来就不是正经和尚!正经沙门哪有这般姿色!
  释善恒看这位贾先生眼高于顶,目下无尘,似乎很瞧不起佛子佛孙。
  但他身上确实有妖气,还有狐狸气息,看起来和狐狸聊过天。这其实不算什么,狐狸要修行,就是要和人类交流。
  贾雨村淡淡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在下向来不相信神怪妖狐。”
  释善恒双手合十:“善哉,善哉。小僧失敬先生莫怪。”等你倒大霉了再来找我。
  火头僧做惯了几个档次的素斋,准备了一个时辰,到了正午准时上菜,八样小菜,两样主食都摆好了,鲜香的气味慢悠悠的传过来。
  孝期本来就要吃素,黛玉吃了挺久,今日确实不同。
  父女二人到桌边坐下,王嬷嬷站在黛玉身后,拿着双筷子给她夹菜:“姑娘尝尝八宝豆腐?这松子蘑菇炖的多好。”豆腐在油锅里炸的透透的,又用素高汤和八样鲜味配菜炖了半个时辰。
  林黛玉自己夹了一块荷塘小炒里的莲藕:“平日就不爱吃这个。炙鸭用什么做的?看着倒真。”
  莲藕雕的骨头,用卤油皮和层层叠叠的卤豆腐,用浆糊粘和,放在模子里压出鸭子的造型,再用果木熏烤。切成块摆在盘子里,外皮油润有烟熏风味,肉质肥厚,香料味都浸透了,就连里面的骨头也是圆溜溜的,一咬就碎。
  她眨眨眼,眼前的大尾巴狐篆就印在菜蔬上,被一块块的吃下去,又跳出来。
  气的想笑。
  林如海说起养生秘籍:“食不言。”
  桌上除了荷塘小炒和假炙鸭,还有鱼香炸面筋、龙口粉丝做的素鱼翅,满山鲜,假煎肉(用葫芦面筋和魔芋剁碎了混在一起仿造肉饼),菌子会,太极图(黑木耳拌银耳)。两样主食则是香菇榛仁煎饺,还有放了豌豆芽的素面。
  林黛玉每样浅尝两口也就够了,饭后怀疑衣袖上蹭到碗口,略微有点油痕,立刻回屋更衣。
  王嬷嬷趁机禀报:“老爷,姑娘近日身子健康,睡得也早,只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嗯?你说。”
  “姑娘多了个怪癖,睡觉前就要在床头摆一碟水果,每日如此。”
  林如海顿时眉头大皱:“黛玉夜里吃吗?”
  “一口都不曾吃。前天放的二十颗樱桃,一个也不曾少,昨天又叫我们拿了几个桃子摆上,早上也不愿意碰,都给雪雁她们吃了。我也问了这些小丫头,都说不知道为什么。”
  每天早上有小贩来府门口卖刚从树上摘的,还带着露水的果子,江南人最讲究吃一口鲜味,这旧果子自然是分给乳母丫鬟们吃了。天天都是王嬷嬷先吃先拿。
  林如海却道:“不算什么怪癖。姑娘既然爱看,天天都准备好,只要她夜里没吃就好。天气渐渐的热了,要洗的干干净净的,擦干净水,小心滋生蚊虫,搅扰她的清梦。香瓜上市之后多买几个,那香的可爱。”
  香瓜不一定甜,但真的很香。水果散发的香气,比调和的香料更自然雅致。
  林黛玉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白裙,坐在床上瞪人。
  王素就躲在帷帐的阴影里,不觉得有错,反而单手叉腰,理直气壮的回瞪,只可惜脸上五官模糊不清,瞪人时毫无威力,基本上看不出在瞪人。
  林黛玉暗暗的咬牙:“你不是去邻家找朋友玩么,怎么又——又不告而取。”
  长袖的玉舞人看着可不得了,打扮的哪吒三太子一样,肩上斜挎二龙抢珠金镯,手里扛着一根如意金簪,这金簪比她还长了两分。“主人凭空污人清白呜呜呜。”
  王素把金簪一丢,扑通一跪,顺势跪坐在小腿上,双手的袖子长长垂下,捂着脸嘤嘤的假哭了两声。她既没有眼泪,也不懂什么是哭:“这明明是无主之物。”
  “好好笑,即便是丢在路边,也是有失主的。”
  “隔壁后花园里埋了一瓮的金子,人家说是宋朝时埋下的宝藏,别的我拿不动,就扛了两样回来。”王素笃定的说:“主人把拿着赤金镯,紫英簪、红珊瑚碧翡翠都戴上,比现在还漂亮呢。我还打听着隔壁闹狐狸是怎么回事,有人来了,今晚上说给你听。”
  第20章
  晚上床边小桌上,照旧,放着暖瓶茶杯以供姑娘半夜口渴了喊人来倒水,一盘香喷喷的桃子罩在细纱罩子下面,香味透的出来,桃子上若要滋生小飞虫,也让它想飞却飞不出来。
  林黛玉上床又翻了翻西游记,比平时早半个时辰,每天晚上努力修炼和睡觉:“吹灯吧,我困了。”
  正如她所料,丫鬟们贪睡,王嬷嬷就爱催促她早睡多睡,垂下帷帐就各自散去了。
  那个惹祸的小玉人不在,林姑娘不允许她把东西藏在首饰盒或柜子里,实在不想扯谎解释为什么自己屋里会有陌生的珠宝首饰出现,又被爱好告状的乳母禀报上去。
  父亲肯定不会怀疑有什么‘私相授受’的故事,只会怀疑丫鬟从哪里弄的贼人脏物,替别人保管。
  王素出去藏东西去了,小玉人不在乎金银之物,只想看主人打扮的漂漂亮亮。
  但是这位主人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都很喜欢意外之财和偷点弄点,这和穷富无关,穷书生和富裕官员,都很喜欢强取豪夺,还以为人人都乐意于此呢。拿完狐书之后,主人再三叮嘱,有主之物不要拿,没有人的空屋子里的东西也不能拿,她本以为从地下弄点宝藏,总能看见主人插戴起来,结果还是素素静静的白头绳、白衣衫。
  主人除了聊天之外,还有什么爱好!好急。
  人,生死须臾,月寒日暖,油煎人寿。哪有煎东西不放油的,对不对?
  这个可爱的主人快乐又能快乐多久呢?
  林黛玉睁着眼睛瞧着帐子顶,眼前那些狐篆还在混乱,无节奏的跳跃着。一开始有些影响读书,到现在已经适应了,并试着用自己的意识去捕捉这些文字。
  隐约要捉住时,这字又有灵性似的跑走了,感觉这个法子是对的。
  要是能梦见孙行者,把床边的桃子带过去,再去请教这问题,那就更好了。修行之人没有名师指点很容易出错,急需猴先生开示迷津。
  王素很喜欢天天和她聊天,坐在旁边,吸了一点散溢漂浮的灵气,沾了沾光:“主人主人,我打听着了,你之前说隔壁闹狐狸,那也是十年前的事了,当时闹的很凶,又霸占了人家后院,不许人进去,有人靠近就飞石乱扔砸人,骂的很凶,闯进去还不见人影。还要酒要肉。”
  林黛玉不是很爱打听八卦,但自己出生之前隔壁家闹狐狸这种事,枕边又放着一本狐书,怎么敢不在意:“怎么回事?这都是乳母讲的,真的啊?是不是你…碰上的那些位。”
  千万不要有狐狸来冲我扔石头,到我爹面前告状。
  “才不是呢。”王素笃定的说:“隔壁也有年老的精怪,我和他聊了半天,他在那宅子里二十年,知道底细。”
  林黛玉一双妙目专注的看着她,很期待这答案。
  夜色朦胧,蜡烛已经熄灭,帷帐内寂静微凉,丝绸的薄被盖在身上,一切都轻轻的。
  一个人,一个精灵,在暗淡的长夜中互相注视着,如耳语般呢喃,背景灰暗朦胧,对方似乎在黑夜中也有淡淡的玉色荧光,灵气环绕如五色霓霞。
  王素突然说:“我真想让你天天高兴,一直都这么高兴。”
  林黛玉忽然扑哧一笑,她当然有很多心愿,非人力可为,也不是这小小的精灵能够满足的:“我很高兴。你快说。”
  王素没有跑题,也不是打岔,只是有感而发。立刻拉回正题:“他家的女眷——不记得是妻妾还是子侄,反正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和那女子的未婚夫,郎情妾意互相都挺喜欢的,那家主人非不同意这婚事,存心拆散。邻家老怪说是女子被迫改嫁。那姑娘不愿意,两厢一串通,男子装作狐妖,备下两麻袋砖头瓦片和干粮,躲在后院仓库的房梁上,一旦有外人靠近,就当暗器那么扔,成天介破口大骂。”
  “赵家很贼呢,要说是江洋大盗霸占女眷,说出去多难听啊,推到狐狸身上,闹了小半年,请了许多武林高手降服不住,就以为真是狐狸作祟。拿了毒药给那女子,要她下在饭菜里给狐狸端进去,那女子就推说狐狸是药不死的,其实都倒在马桶里。最后闹的没法子,就按照‘狐狸’的要求,打点了嫁妆,一乘小轿送到十里长亭,买一个平安。外人不知其中底细,还以为真是狐狸娶亲。”
  林黛玉听完之后,默默回忆了一会:“我记得王嬷嬷说,那是个妾室,也是爹妈获罪,被伯父卖给赵家。”只要不是狐仙会扔石头,会骂人那就安全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