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人类的礼貌为什么至少提前三天相请?
  就不能临时叫人过来喵一下,我立刻就跟过去给你讲故事?
  急着要讲的这个故事,只适合黛玉听,也只有她听了才有用。
  一个浑身漆黑的小人跑进来,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金丝郎君,小可这厢有礼了。”
  “原来是黑松使者。”金丝郎君又用那副不急不缓的语气说话:“久违少见。”
  黑松使者黑发黑脸黑手黑衣,又行了一礼:“小可要离开姑苏了,特意来辞别郎君。唉,昔年吴中四才子的盛况,不忍追忆,现在偌大的姑苏之中,再也没有笔耕不辍的才子佳人。浪荡姑苏三年,但见一个个沐侯冠帽,有笔如刀,装斯文,谈名教,丧廉耻,行贪饕。想当年,我辈先人听得姑苏慕容的大名,千里迢迢赶来一尝,唉,不提也罢。”
  金丝郎君轻轻的叹了口气:“可惜,可惜。”
  黑松使者又抱怨了一句:“小可终年饥饿,多蒙郎君指点,略吃了几餐饱饭。感激不尽。”
  “不必客气。”
  金丝郎君目送这个小人离开,又闭着眼睛晒了一会太阳。
  一个鼻青脸肿的狐狸闯进来,她看起来甚是凄惨,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耳朵上带着牙印,身上掉了好几撮毛,走路时一瘸一拐:“金丝郎君,来给您请安了。”
  金丝郎君悠哉悠哉的笑了一声:“为什么不听我讲个故事呢?”
  “我不听你那些劝善和隐喻的故事!”刘姝委委屈屈的倒在地上,不敢冲金丝郎君大叫大嚷,就在地上疯狂打滚,弄的这无人打扫的阁楼中暴土扬尘,宛若发动了一场小小的沙尘暴:“讲故事救不了狐狸的命!”
  金丝郎君淡淡的说:“因为你不肯听。”
  刘姝不打滚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尘,抖掉了一身毛:“谁,是谁泄密!哇,我差点被老子娘活活打死。她都绕过我了,到底是什么人非要和我过不去。”
  天花板上归于静寂无声,刘姝今日一不带钱,二不肯听故事,令金丝郎君不欲多话。
  还有一点原因,金丝郎君对人类中最优秀的那些更感兴趣,对妖精则兴趣平平。妖精日常只有修行和玩耍,没有财富名利要去夺取,也不需要面对道德和利益的博弈,最多抢酒喝。
  而人类则不然,人类的上限是成为神仙,下限是成为禽兽,多么有趣!
  ……
  王嬷嬷正给她梳头:“姑娘,准备了清蒸胭脂鱼,太湖银鱼蒸蛋,烤肝,胡椒小虾,鹌鹑羹,山海兜。胭脂鱼在缸里嚯弄水,我亲自去看了,可大可新鲜了,鹌鹑还没杀,还下蛋呢,就等您的客人来,吃这一口鲜味。”
  林黛玉托着腮犹豫,让王嬷嬷去准备比较鲜的食物,没有透露金丝郎君是金丝狸花猫,这听起来怎么那么腥气?除了银鱼蒸蛋她都不爱吃,胡椒小虾虽然炸的酥脆,但吃了嘴巴痛:“烤肝是什么,咱们家吃过吗?”听起来像是奇怪的民间小吃,不会太冒犯吧?
  王嬷嬷准备给她梳一个精巧的发型,昨天晚上特意做了白色的绢花,准备了白色的珍珠簪子:“听厨子吹牛,说是以前,周天子只有八道菜可吃。”
  “差不多是。”
  “厨子说拿狗油裹上狗肝,放在火上烤。咱们府里不吃那个,他用网油裹着羊肝,加了各种调料烤,烤好了特别香,一点腥味都没有,又鲜又香,吃起来沙沙的。姑娘,您不知道,山里头的狼啊老虎啊吃东西的时候,都是挑着肚子里这些脏器吃。”
  房檐下养着鹦鹉,笼子之外也有鹦鹉的站杆,平时都是小鸟站在这里叽叽喳喳,今天王素等着客人来,她忽然发现这个横杆的宽窄很适合放她的屁股,既可以登高远眺,又能一转头就看到主人:“有多好吃啊,我要是有嘴巴真想尝尝。”
  林黛玉已经觉得不舒服了,这东西确实是周天子八珍之一的肝膋(liáo),那也应该敬而远之,离我远点。
  想想院子里的小猫,倒是爱吃这些奇怪的东西,兴许金丝郎君也喜欢。如果这位客人是一个人,或是一个别的精灵,她绝不会如此委屈自己,一想到那是一只住在天花板上的猫,那这一顿就由着客人的喜好来准备吧:“也好。”
  金丝郎君蹲在房顶上,微微松了口气,烤肝是真的真的很香,就算他已经断绝饮食数月,还是愿意吃吃。
  现在是赴宴的日子,但天色尚早。
  人还没梳妆打扮,还没吃早饭。
  现在就出场,自己苦心经营的优雅姿态全毁,成了个普通馋猫。
  耐下心,应是等了两个时辰,看太阳升的高高的(十一点),优雅的收敛了一层隐身术,人依然看不见自己,王素却能感知到:“我应邀前来,主人家,何不赐见?”
  “主人,他来了。”
  林黛玉原本在桌前读书,听到这声音果然慵懒曼妙,不急不躁自带一种贵气,快步迎到屋外,也没见到客人在哪里。正在张望,猛然看到房顶上飘着一枝山茶花,就望花一拜:“有失远迎,当面恕罪。”
  “岂敢,岂敢。”金丝郎君叼着他在十八学士上选的最漂亮的一枝花,飘在空中,高度正适合把花递给她:“聊赠一枝春。”
  王素仰慕的说:“你真厉害。我没看见你,也没看见花。我要是有这样本事,岂不是…”我就自号姑苏大盗!
  林黛玉和金丝郎君一起笑了起来:“哈哈哈哈。请上座。金丝郎君,你吃茶么?”
  金丝郎君装作自己刚来,没有躲在暗处偷听菜谱,听的醴泉(口水)溢出,猛吞金浆玉醴(还是口水)。慵懒又优雅的开口:“我本修行中人,不在意口腹之欲。”
  林黛玉听的着迷,忽然理解了史书上那些沉迷乐舞的昏君。
  弹琴弹一个时辰就够了,这样的声音就算是讲鸡兔同笼,我也爱听。
  王嬷嬷听见凭空有人说话,两股战战,腿软又不自觉的想往门外走,仔细想想,自己平生没有亏心事,这才勉强站在旁边,眼看软垫上被压出来一个坑,不敢上前奉茶奉酥酪。溜到角落里,拉着雪雁哄她:“你瞧见什么没有?”
  雪雁:“没,没有啊。”
  “你年纪小,身上干净,你去送酥油泡螺。”
  一碟子乳白色的螺形点心,用的是奶里提取的乳酪,混合着糖霜,一个个的挤出螺旋花纹,放在盘子里,吃起来丝滑油润,入口即化。宋朝时,这是江南地区最流行的待客点心,现在也很常见。
  雪雁不懂这些,捧了托盘,把碟子放在客人一侧:“这酥油泡螺太腻了,我们姑娘吃不得。”
  金丝郎君刚要切入正题,就看这又白又嫩奶香扑鼻,一看就知道入口即化的点心摆在自己眼前。拿这个考验大妖?哪个大妖经不起这样的考验?
  他果然克制住了,闭着眼睛,关上嗅觉:“林姑娘,我有个故事想讲给你听。”
  林黛玉微微颔首:“小字含宜,金丝郎君唤我含宜便是。素素和我说过,她说金丝郎君学富五车,有许多拍案惊奇的寓言故事。洗耳恭听。”
  金丝郎君闭着眼睛,还没开口,先哀婉的叹息一声:“从前有一位姑娘,姓雷,双名小贞。她祖上乃是开国的武将,凡人见了,要叫他一声雷将军。
  到了小贞姑娘的父亲时,家道中落,并未讨得一官半职,以经商为业。雷父雷母膝下只有一女,爱若掌上明珠。
  经商之人雇人保镖,恰巧城中镖局内,有一个好说好笑行事仔细的一名少年,善使飞刀,鞍前马后,事事勤恳,武功高强。
  雷父不舍得姑娘出嫁,便将这年龄相当、相貌英俊少年招赘为女婿。
  女婿常随着雷父出门经商,感恩不尽,事事仔细小心,经营的家业越发兴旺,未三年,积累的家资数万。
  小贞姑娘管家理事,赏罚分明,比十个男人还能干,阖府上下,无不敬服。
  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
  林黛玉暗暗的琢磨,他这是要预警什么事呢,还是叫我小心什么人?她们家听起来很不错,小贞姑娘父母俱在,招的女婿年轻英俊武功好,有怎样的不测风云呢?
  偷听的林如海:招赘女婿的第一要点,是岳父要长寿。毫无参考意义。
  金丝郎君舌头一卷,吞了半个酥油泡螺,若无其事的继续讲下去:“雷父和女儿女婿乘船运货,却不知沿途早有人盯梢。有一伙巨盗,号位八部天龙,啸聚百余人,个个头戴面具,劫掠州府,盘踞县城,早听说了雷父的大名。趁着月色掩蔽,杀上大船,雷父久疏战阵,女婿双拳难敌四手,连带着雷家侄子,所雇佣的镖师,全部为贼人所害,三船苏绣丝绸精盐,尽为贼人所夺。小贞姑娘跃入大江中,舍命遁逃而去。”
  林黛玉揪心的皱着眉头:“她逃出去了吗?”
  她听不出什么,林如海心里却忽然一动,开国将军之中,确实有一位雷将军,私盐贩子出身,原本军功足以封侯,但雷将军生性疏狂,打仗时自作主张赏赐士兵,未能封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