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这第二杯酒,庆祝大仇得报,大功告成。你我两家,祖辈时相交甚厚,可惜天各一方,交情淡了。”他略过雷家在盐业还有一笔烂账没还清的事,只往祖上追溯,自己家祖上是开国时的文臣,你祖宗是开国时的武将,虽然没有多少具体交往纪录,但大概率在皇帝大宴群臣的时候一起吃过饭。
  雷小贞放下扇子和酒杯,静静听他说先祖事迹,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些许伤感神色:“多谢大人费心。”
  四世之前的关系,这真得费心查一查才能找到。
  我有什么用处,值得他这样费心,他是不是也有想要灭门的仇人?
  她余光瞥见,林姑娘衣带上的小玉人好像动了一下。
  我这眼睛比鹰还厉害,闭着眼睛都能射杀蚊虫,不能看花眼吧。
  林黛玉笑道:“我以茶代酒,这第三杯,恭喜雷夫人有一桩机缘。”
  雷小贞慢条斯理的打量她,目光又落到林如海身上,评头论足的看了一番,林老大人满脸上写着‘与我无关’。又看向美丽的小女孩:“林姑娘的意思,雷某人听不大明白。”
  林黛玉道:“我敬仰雷夫人,特意恳求父亲,想聘请您作西席教师,留下来教我。不知该怎么开口,一时顽皮,以至于上下颠倒。”
  老师的位置是很高的,毕竟是天地君亲师,其实很不应该说‘给你个机会当我老师’。
  “原来如此。”这位慢条斯理的清隽文人展开折扇,轻轻摇晃了两下:“我学识浅薄,账房先生勾算账目,收入支出的算学,姑娘想学吗?”
  “想学。”
  “舞刀弄剑,搏斗嬉戏的剑术,姑娘想学吗?”
  林黛玉眼睛一亮,故作矜持:“只要教师肯赐教,我一定用心。”
  学会了去给大王舞剑看,别催了,每次都催。又没有四面楚歌,只有观音菩萨来吓唬我还说我说话不清。
  雷小贞不禁心里一软,这个好奇的小孩,等真开始训练就知道疼了。又问:“飞刀暗器,银弓金丸的技艺,姑娘也想学吗?”
  林黛玉笑道:“我家贫,用不起金丸,也不敢叫人说什么,渴饥寒,逐金丸。可以用铜丸代替么?”
  雷小贞哈哈一笑,摇了摇头,和煦缓慢的说:“这些只不过是普通人安身立命的手段,林姑娘不用学这些讨生活,若要学算学,听说江南有一位大家,懂得代数,学识在我之上。若要舞剑游戏,还是武当山的道士更为贴切,我可以修书一封,自然有人前来。”
  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多谢你厚爱。”
  林如海喝了两杯酒,劝说道:“雷夫人请多留几日,一来是下官略尽地主之谊,二来请出些题目为难小女,好叫她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要自持聪慧过人、一通百通,有一身恃才傲物的脾气。”
  “你怕女儿。”雷小贞的目光停留在林家姑娘身上:“你怕父亲。你们父女二人,真有意思。”
  一般人家的儿女,见了父母,就像是鹌鹑见了猫,吓得畏畏缩缩头也不敢抬,唯恐说错话做错事被父亲训斥。一般人家,父母开口时,儿女不敢插话,儿女和客人多说两句话,总要看着父母的脸色。父母骂儿女,只说是蠢笨不成才,惹人耻笑,听听他今天说的什么‘不要以为你是天才美少女就不会被考住、你再嘚瑟一个我瞧瞧’。
  你合理吗你们家?令她古井无波的内心都泛起好奇。
  林如海脸上很挂不住,又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雷夫人果然慧眼,这个小女儿,自幼体弱多病,常常怕她离我而去。因此百依百顺,凡她要的,无不应从。充作男孩儿教养,筵请名师,她屋里也摆着家传宝剑,墙上也挂着山水美人。”
  雷小贞早就练就一手不粘麻烦不负责任的绝技,笑道:“令嫒冰肌雪肤,出口成章,在姑苏城内小有才名,习武学算都可惜了。不如学一学女扮男装的诀窍,将来也考一个探花郎,岂不有趣?”
  我赌你不敢答应。
  黛玉原本没想离家出走,听他反复唠叨,旁敲侧击,阴阳怪气,现在是真的想离家出走一天试试,又怕他哭晕在家里。
  只当没听见,看向空置的那张桌子:“故人重逢,真是可喜可贺。”
  林府管家在旁边头皮直发麻,老爷和小姐,还有这位客人,各说各的话,还聊的满面带笑,你们到底在聊什么?
  赶过来祝贺的金丝郎君坐在桌子上,愉快的用尾巴拍拍桌面:“小贞姑娘,好久不见。”
  ——
  我不赞同林如海家产几百万两白银的说法。
  不到二十万两——这是张居正。
  黄金三万两,白银三百万两——这是严嵩的现金。
  赤金580万两、白银940万两、洋钱5.8万元——这是和珅的现金。
  黛玉的爹可以病病殃殃的,但不可以是巨贪啊,那成啥了。家里有个几万两其实就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了。皇家和贾府的花钱方式实属糟蹋钱,造孽了。
  顺便找朋友问了正文中那段造价,能不能一眼扫出大概价格。
  朋友:搞工程造价的,都能[墨镜]
  第79章
  凭空有人说话,不稀奇。
  空无一人的方向传来声音,也不稀奇。
  提早预备好桌椅,等着所谓高人从天而降,这都是不稀奇的把戏。
  雷小贞处乱不惊:“哦?我们在何处见过?”
  林黛玉眯起眼睛看向那个金灿灿的光团,虽然看不清五官相貌,看肢体似乎非常得意,金灿灿的尾巴摇来摇去。她又颇为欣赏,颇为愉快的看着雷小贞,心下不无惋惜——为什么我身边的成年女人是王嬷嬷而不是她呢,雷小贞这么聪明、优雅、不拘泥礼数,洒脱自然,平静超然。
  她现在有朝廷的诰命,大概要回去振兴家业,不可能留下来陪我玩。
  金丝郎君眯起眼睛,尾巴又拍了拍桌子:“小贞姑娘,你忘了么,雷雨夜,松林古庙中。你醉里挑灯拭剑,而我……后来又见了三次。”我在挖坑埋在那个县城收集的铜钱。
  这个就不说了,显得不够优雅高贵神秘。
  雷小贞平生不信鬼神只说,唯独就那个夜里,见到一些非正常的、非人的事情。如果说林家知道别的一些事,那是调动了各地的卷宗,或是之前暗中打探过消息,唯独这件事,不会有任何人知晓。
  震惊的站起来:“原来是你。恕我有眼无珠,没认出故人。林姑娘,不知这位…如何称呼?”
  林黛玉笑道:“他是我的棋友,诨号金丝郎君。姑苏城内的人虽然不晓得他,在仙妖鬼怪之中,无一不知金丝郎君的大名。”
  一旁的管家媳妇听见姑娘说话,才知道客人已经来了,就走到旁边去通知,可以送上酥油泡螺和奶油饽饽。
  金丝郎君本想自谦几句,但这是实话,他只是得意的端坐着,把尾巴圈过来盖住脚:“你一路走来,我都看在眼里,借用老和尚一句话‘一去数年,杀人放火不易’。”
  林如海真的在专心致志的吃饭,并且什么都不太清楚,只知道金丝郎君确实善于下棋。
  雷小贞起身绕到空桌对面,深施一礼:“今日方知恩公大名,雷小贞感怀莫名,惭愧万分。”
  金丝郎君快乐的卷了卷尾巴:“不必多礼。我也要庆贺你大仇得报,重获自由!一认识林姑娘,就把你的故事和她说了,她果然也喜欢你,我们每次聚会,都要谈起你呢。”他是知道雷小贞能耐的,这姑娘要是想要自由,不用等朝廷赦免,随时都能走,能改名换姓,东山再起。
  雷小贞心下感慨,又很狐疑林姑娘的真实身份,她一个小童,怎么就能威慑全家,又结交妖怪朋友?她身上究竟有多少秘密。“多谢林姑娘牵挂。”
  她习惯性的露出一个苍白斯文的温柔微笑。
  刘姝刚端着托盘走过来。见她冲自己笑,便回以风情万种的妩媚微笑——狐狸不管那么多,只要你长得好看又爱上狐狸,狐狸可以跟你玩玩。
  林黛玉伸手示意她坐回去,笑道:“本朝修《列女传》,一定为雷夫人在明传、仁智传、节义传之外单开一篇侠女传,江南才俊也要为雷夫人义举树碑立传。”
  雷小贞淡然一笑:“文人有笔如刀,当真杀得了人么?”
  有道是:批判的武器,不能取代武器的批判。
  林黛玉心领神会的笑了,不畏人言,不顾礼教,这种幽默真叫人舒服。
  雷小贞见她舒缓自如的笑,就知道全场中只有这位小姑娘听懂自己的言外之意,那些文人夸也罢,骂也罢,怜惜也罢,根本轮不着他们评点。
  当然了,人家非要说,谁也拦不住,只当是鸟叫蝉鸣,全无意义。
  林如海看女儿和这言语锋利的诰命夫人相视一笑,愁的又喝了两杯酒。
  刘姝婀娜多姿的走过来,把一碟酥油泡螺、一碟奶油卷、一碟切成小块的时鲜水果都摆好:“金丝郎君,您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