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姑苏的春天是寒冷潮湿的,而这种温暖的香气,更像是诗情画意中描摹的暖春,好似带着勃勃生机。
  画卷就放在床上,贾敏从画里探出身子,和女儿相拥而眠。
  隔壁屋里,雷小贞正在布置她绝妙的陷阱,这半个月以来,她拿了一块石头当宝贝似的藏在怀里,像是肋骨下藏着个柿饼子,出来进去时都格外留心的摸一下,好像有多重要。
  虽然白天逮不到那个小玉人神出鬼没的踪影,但她总感觉那两个小东西盘踞在自己左右,今日故意在甲板上走来走去,摸着石头:“这东西可不能见水气。”
  又和船长打听:“船上潮么?和江南相比哪里更潮?”
  官船的船长也是常年为来往官员及家眷效力的,知道不好伺候,未必给赏钱,但伺候不好容易挨板子。对这位女师爷、女管家似的人物,不知高低,只知道她在贵人面前说得上话,格外小心讨好:“奶奶,您只管放心,咱们越往北走越干爽。雨季已经过去了,上有烈日当空,咱们这船是阴干了二十年的老杉木做的。这船自从造出来,就是小人伺候。船上从来不潮。”
  雷小贞轻车熟路的问:“当不得,我只是个教书先生。这船上捻缝挂灰挂了三遍?”
  这是造船的内行话,石灰与桐油调和成一种防水的“油灰”,再往木料的缝隙中填入混着油灰的麻丝,这种粘和力很强又有填充物的胶在干透后既防水又稳固轻便。
  因为这种工序常常和船体涂桐油混合在一起,因此谈论时也会偷懒说在一起。
  船长既惊且喜,看她文质彬彬的,脸和手白净秀气,虽然梳着女人的发髻,却穿一身书生长衫,像个读书做学问的样子:“原来是学究,失敬失敬。人家都说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真了不得。”
  雷小贞似水无情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波澜,眺望着运河两岸的杨柳,柳叶垂的很长,几乎要垂到水里去,当年也是一样的杨柳依依,远处的商船甲板上正有几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光着脊梁搬运上百斤的麻袋,江水悠悠,跳板狭窄,少年之中有一个习武的,搬运东西的时候还喜欢卖弄气力。她收敛情绪,把过去那点回忆珍而重之的收藏起来,淡淡的抖开扇子:“略懂。”
  只是自己家里有过几艘高大的货船,运载着几万斤的货物,沿着大河上下来回运输。
  王素躲在暗处,看她又和船长聊了沿途的路线,各地的特产,雷小贞说到哪里都吃过见过玩过,说起来头头是道,不光是船长啧啧称奇,就连船员都听的入神,七嘴八舌的问,更有本乡本土在外地讨生活的水手连连称是。
  等雷小贞回屋去了,还在背后议论:“这大户人家的女人就是见过世面。怪不得人家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
  “哎我都八年没回过老家了。”
  船长告诫他们:“这位雷学究是林小姐的教书先生,不得了的。”
  “后船不是有一位贾先生了么?”
  “你傻啊,男先生只能大白天讲课,女先生不论清晨深夜,想要聊天就进去陪着小姐聊天,这一船的仆妇懂什么。”
  钱青好奇的听着他们说话,看着两岸的风景,还有这么多水,这么多让铜钱生锈的水。
  王素连连招手:“别愣着了,快来快来,她拿了个机关盒装东西。”
  钱青很久没见过大江大河:“盒子又挡不住你,探囊取物而已。”
  王素如实相告:“我想要偷个机关盒装我的本体,你的不怕摔,我怕摔。”
  雷小贞的卧室里放着一个刷了桐油防潮的机关盒,苏州的工艺惊人,给多少钱做多精致的东西。两个小精灵悄悄摸摸的看着,见她拿起盒子这样那样一番,盒子打开,拿出来一个盒子。
  雷小贞又从兜里掏出钥匙,捅咕捅咕打开,拿出来一个盒子。
  这个盒子上有雕花木板,她把木板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滑动一番,打开,又拿出来一个纯铜盒子。
  最后把这个铜盒子打开,从兜里珍而重之的掏出一个绣花荷包,荷包上绣着‘西城杨柳弄春柔’七个字,又有绿色的水草和红色的小桥,看起来奇奇怪怪。荷包放进去盖上盖子,之间她掏出小指头那么粗的一根铜条穿过上下卡扣,凭借指力,拧成一个黄铜麻花。
  然后一样一样的放回去锁好,就拉上门又出去了。
  王素兴冲冲的跑过去,跳上桌子:“让我看看是什么好宝贝!”
  钱青跟着跳上去:“好了不起的东西。可是别拿,让她讨到主人面前太尴尬。”但看看还是要看看,他也好奇是怎样的宝贝,雷夫人漂泊江海数十年,一定会得到奇珍异宝。她杀那八家,哪怕一家一样传家宝,也是八件宝贝呢。
  王素嗔道:“还用你说,我又不是见什么拿什么的人。”
  小玉人也装模作样的抖了抖袖子,迈着得意洋洋的步伐,直接从桌子上走进箱子内部,她能穿墙,能穿地面,当然能穿过木头和金属。
  扛着香囊,像个力工似的迈着一步一寸的大步走了出来,倒是不累,轻轻放在桌上。
  “这倒是好拿。”
  两人齐心协力,把石头倒出来,见石头是很普通的雨花石,有点好看,但不多。
  钱青想到人类那快速又激烈的情感,有命都不肯好好活着,个个寻死觅活,忽然叹了口气:“哎,这会不会是她的定情信物?咱们还是放回去吧。”
  “背面有字。”王素翻过这块雨花石,只见石头上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字。
  二人一见,顿时大吃一惊,好似冷水浇头怀里还抱着冰。
  同时读了出来:“逗你玩儿。”
  房顶上的金丝郎君笑的拍肚皮。
  只听背后响起爽朗明快的笑声,伸过来一双手,一只一个攥在手里。雷小贞打量这两个跟自己玩藏猫猫的小人:“二位喜欢诙谐,这难道不好笑吗?”
  王素看她的手又白又长,和自己的主人似的,被攥住才感到一股阴寒煞气,这杀过上百人的手就是不一样,别说杀鬼降妖,就连精灵被掐住脖颈,也动弹不得,挣扎不出去。
  寿命悠长的小玉人头一次感受到危险,下意识的抖了一下,诚实的说:“真的很好笑,我学到了。你别抓着我,这样我笑不出来。”
  钱青忽然感觉自己整个身体,那坚硬厚实的铜币,像是生了锈一样,从骨头缝里往外发痒,仰起头看着这颗很大的脑袋,大而锐利的双眼问。
  雷小贞看她倒是可爱,要是二十年前,自己非得搂着她睡觉不可。松开双手:“不知二位怎么称呼,有什么丰功伟绩,雷某洗耳恭听。”
  王素虽然被恶补过人类社交知识,但她没长多少心眼,实实在在的开始讲自己偷过的东西,主人的告诫。
  ……
  “回画里呆着去。”
  林黛玉在睡梦中隐约听见熟悉的声音说了这么句话,朦朦胧胧的“嗯?”了一声,就觉得下巴上有些痒痒,笑道:“别闹,我最近都没睡好。”
  “夜里睡不好,那不耽误白天睡大觉。”
  黛玉听见他的声音,慌忙睁开眼睛,一只金光灿烂,穿着五色霓裳,头戴颤珠紫金冠的猴子蹲在床边上,毛茸茸的手正在挠她下巴:“哎呀,大王您怎么来了?”
  孙大圣看她睡着的时候到还挺乖,有几分单薄瘦弱,看不出那么活泼贫嘴:“姑苏城尽在俺老孙掌控之中。你既出门来玩,正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林黛玉被逗笑了,坐起来弄了弄睡乱翘起来的碎发,还有起褶的真丝衣衫:“大王不是叫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么?别踩在我床上。”见到大王虽然高兴,但黛玉生性好洁,看他蹲在床边上,心里一急,差点伸手把猴子推下去。
  “我这靴子不落地。”孙悟空踩着床边半寸的位置,蹲的稳稳当当,挪到旁边椅子上,翘起脚让她看看雪白的鞋底:“朋友刚送的,还带着仙气呢。”
  林黛玉掸了掸灰:“云彩里就没有尘土么。”
  她并非嫌弃,只是靴子就是靴子,下地穿鞋:“大王若要躺一会,我到是愿意,就叫云鹤脱靴,我来磨墨,伺候大王。”
  贾敏回到画里完全不敢说话,太乙金仙的光芒四射,鬼看得见,害怕。天爷,黛玉怎么敢和孙大圣这样谈笑无忌,之前问她,黛玉只说是师徒之谊,没有拜师。自己还以为是区区凡人,不敢高攀。现在这…贵妃研墨、力士脱靴这个典故合适吗…
  孙悟空哈哈大笑:“小机灵鬼,还想让我写诗夸你漂亮。做梦,我写诗只夸耀自己。”
  ——
  江城子西城杨柳弄春柔秦观〔宋代〕
  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
  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便作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
  第90章
  毕竟是在母亲面前,黛玉没那么自在,不敢东倒西歪的和大王闲聊,只能规规矩矩的起来穿见客以及在甲板上活动的大衣裳,系好系带,又把快要掉出去的簪子推紧,开玩笑道:“不劳大圣的妙笔丹青,我自会写诗夸耀,还会匿名吹捧。夜篝火,狐鸣呜也不难,叫云鹤半夜找个地方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