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林黛玉睡醒了待不住,看月娥学步看了一会,笑了怕她脸上挂不住,不笑又觉得实在很好笑,就出屋去旁边的山边散步,山顶上树林之间有一座小亭子。
  她不在亭子里坐,反而在外面抬头看天,北斗七星南斗六星很好认,太白金星也好认。
  辛冶是一位鬼王,他虽然战斗力不强,但鬼是无孔不入的,又可以在暗中观察监视每一个人。之前林如海贾敏俩人安排他出去打听林黛玉的下落,打听到她失踪范围都被天兵天将包围,不敢上前,转入地下开始打听整个国家范围内的消息。早听说了主人归来,整理了手头的所有资料,又等到几个下属的消息一起汇总,这才回来禀报。一阵黑风刚飘过来,就感受到主人的注视。
  林黛玉远远的招了招手。孙大圣又不懂夜观天象,没法教她,俩人之前看星星看月亮,就是很纯粹的欣赏。她在这儿看了半天星星,只觉得诗兴大发,作了一首《西江月》。
  向来星移斗转,一场石破惊天。碧天回首望尘埃,倏忽残山旧梦。
  吴宫台边风月,秦皇遥盼仙山。弃伪求真渡法船,中有山河影。
  吴宫台指的是孙武子练兵台,秦始皇也确实到过姑苏。
  林黛玉双手抱胸,仔细琢磨这最后一句,这是吕洞宾的诗,借来一用,但‘中有山河影’这五个字,不适合放在西江月里,山字也重复了。可是若要换掉……下意识的就觉得应该放这句。
  押韵押的一塌糊涂,这暂且放下不提。
  “主人。”辛冶落地就是深深作揖:“恭贺主人修行精进,道法大成。”
  黛玉伸手虚搀:“机缘凑巧,虚涨了些法力,不算是自己的本事。你们这一年来守着家业,辛苦了。”
  “岂敢居功。”辛冶站直了,调整了一下帽子上的黑纱仔细遮住脸:“要说守着家业,文娇、陶渊杰两位,那真是杀伐果断,就连雷小贞也做了不少事。”
  林黛玉知道她肯定会做事,雷教授从骨血里就是不安分的,矫健活跃,热衷于冒险和探索一切她不知道的东西,而且可以说是除了保全性命和享受生活之外,她什么都乐意试试。
  也不急着问,等雷小贞来了亲自表功:“我这一年多没关注天下大势,可曾有什么大事?”
  辛冶掏出自己的工作日记:“民间呢,山东张成、淮南李佛、河北刘虎,这三伙人盘踞州县,是地方上一大患,朝廷几次征讨,都没有讨到好处,有意招安,又不可得。江南之前有一个卯金刀刘老大,自称大王,已经被尽数诛灭,现在出尽风头的是窦德。江南各地有些乡绅被灭门案。陕甘宁三地经冬没下一场雪,当地老农都知道,今年必然有蝗旱灾害,过年时黄河水清了一次,河水清,圣人出,一群臭不要脸的都在认领此事。”
  但洞主麾下的四妖一商量,都认为这个圣人指的应该是林黛玉,没有任何其他的可能性。区区凡人什么水准,也敢蹭我家主人的祥瑞。
  林黛玉欲言又止,最终实在是无话可说。
  辛冶翻了翻别的细节琐事,跳过跳过,又说:“老爷的盐业新政…可以说是人亡政息,也可以说是故意被人毁了。听殷玄说他已经给姑娘汇报过一些,小人这里记录了一下踩着老爷往上爬的官员名单,已备主人不时之需。皇帝下令重修天下运河,牵扯出两淮番库亏空。皇帝准备在明后年派遣南安王出征外国,今年开始练兵,又在江南摊派了新的赋税。”
  “贤德妃等后妃被允许省亲,各家修造省亲别墅,在京城内好一番攀比炫耀,拆房拆屋。”
  “内阁中群龙无首,都在争相讨好皇帝。因为皇帝打算平息内外纷乱,王子腾被委以重任。”辛冶又仔细看了看画的犬牙交错的人物关系图,简而言之:“皇帝已经完全盖过了太上皇的权力,六部三法司都是皇帝的‘忠臣’。最近在查金陵甄家,皇帝已经下定决心要斩杀太上皇的拥趸。”
  金陵出身的甄家和贾家看起来互为表里,一样的繁华富庶,是几辈子的老亲,三节两寿互相走动频繁。
  甄家还接过四次皇帝法驾,非同一般的亲信。
  林黛玉又叹了口气:“皇帝不想着治国安邦,专一弄权。直弄的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
  这十二个字,上次出现还是欧阳修感慨五代十国的混乱。
  “贾府可有什么乱象?”
  “让鬼魂盯着呢,只听说赵姨娘和马道婆秘议害人故事。若有别的事,再禀报主人。”辛冶恭敬的回答,只感觉自己非常有用。“主人担心天下大乱?”
  林黛玉出来夜观天象就是担心这个,父亲人亡政息不是什么意外情况,之前屡次劝他不要太拼命,就是因为有史以来搞改革的,除非是皇帝自己改,否则必不长久。当然了,皇帝也会人亡政息,除了秦朝没有人能奋六世之余烈。但又没学过看星象,猴哥没教,其他人更不会,微微颔首:“达则兼济天下。我如今虽然有些本领,却不敢济世救民。实在愧对天下人,幸而没当上国师、大师,不受人供养。”
  辛冶说:“主人麾下这四个妖精,文娇利刃所指所向无敌,殷玄一日三千里,属下暗地里收集消息的,月娥更是必备,大事可成也!”
  别看月娥飞的很慢,在云层里缓慢爬行,可是她一旦现身,谁不吓傻了高呼天命所归。
  作者有话说:
  西江月我自己凑的,就这个水准,扣的是接下来的剧情。
  第305章
  林黛玉还有个挺刁钻的问题想问,但这个事儿,鬼未必知道:“还想请你打听一下,粮食,盐,铁的价格,数年内有什么变化?”
  这三样东西虽然是国之柱石,但鬼魂完全用不上。
  可是辛冶毫不含糊,又在《工作笔记》上翻了翻,如实报价:“各地的盐业差价不等,沿海各地,去年是二三十文钱一斤,今年是四十文一斤、国家腹地的盐价往年五十文一斤,今年涨到八十文以上。至于西南西北边陲,虽有盐井,但盐的价格往年八十文一斤,今年一百二十文——再贵些人们就不买了,虽然无盐不成味道,那儿有一种酸汤子,很能送饭下肚。”
  林黛玉眉头微蹙,她虽然不爱吃饭,也不爱看别人吃饭,但这话听起来也太可怜了。倒是有些奇怪,鬼又不吃盐,不吃粮,他生前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留意这些民生细节。刚刚还很突然的劝进,这合理吗?
  我是在做一件极其华美的金色披风,但不是用来黄袍加身的!
  辛冶的语气像一阵阴风吹过:“粮食的价格变化还不大,青黄不接的时候都是这个价,等粮食成熟了才便宜。若有灾荒,就是十倍百倍的涨。人民流离,百业凋敝,顽凶为匪为盗,良善冻饿沟渠。”
  林黛玉虽然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也是学历史的人都相信的因果论。但不能相信一个人生下来就命中注定是要冻死饿死,都是前世因今生果,哪里就能凑够这么几十万人一起饿死呢??
  “辛先生早有此意吗?”
  是投奔到自己身边时,就有劝进之意吗?不是黛玉多疑,实在是这是书生的本职工作——找一个主公投靠过去,开始劝主公夺取天下,然后玩命的辅佐他,图一个君臣相知,千秋万代传颂。既能够实现自我价值,又可以为国为民,最后再获得一个很美好的谥号,这辈子就算是《书生的完美人生》。
  辛冶连忙一撩黑袍,双膝跪地倒:“以前承蒙主人信赖,往事不值一提也就不提了。今日不得不说,小人生前是不得志的士人,平生虽有些抱负,未得施展。到老来安于时事,顺水推舟,和老妻生有一儿两女,各自安分度日。奈何那年大旱,赤地千里。朝廷非但不救灾,还要镇压流民。人到了那个地步,和禽兽无异,也就顾不得伦理纲常,礼义廉耻。有人无钱去买,吃父母身后的血肉,也有人易子而食。”
  辛冶短暂的沉默之后,跳过了许多不堪回首的故事:“小人终生守节,宁可饿死,也不吃一口人肉。因此在城隍老爷收下做了20多年的差役,学的修炼法门,直到将大灾中死难的人都安顿好,这才辞官归隐,独自修行。从云南一路回来,见白骨露於野,新鬼烦冤,旧鬼哭。许多的游魂怨鬼徘徊不定。”
  林黛玉刚刚夜观天象,紫微星在哪儿都没找到,也没看出哪颗星星晦暗。却看出来山庄外怨气汹涌,鬼气滔滔,这些污浊的气息到山庄边缘被布下的阵法挡住,却也是泾渭分明,周围的环境和一年前大不相同。
  她自幼读的也是孔孟之道,对皇帝也是百般的挑剔,君君臣臣四个字,指的是高度压缩了皇帝的行为准则和大臣的行为准则,现在这乱七八糟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辛冶在黑纱后仔细看了看,见主公面色平和,也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憎恶和反对,又说:“人只要有口饭吃,谁敢问上面坐着的是君父还是君母。
  文人就更不值得一提了,他们写文章又写不过主人,活又活不过主人,就算弄些谣谶,可是主人身边养着真正的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