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好…出发…”
  此时恰过二更,在萧羽的催促下,马车驮着萧家的人与物,匆匆往某处宅邸疾驰。萧羽决不等次日再慢悠悠地回去。他也不能浪费这美妙的夜晚,在杜可一身藏的内力被他抽取吸收之前,她还需对他敬一些义务。把奖励盛装打扮成那个样子,杜可一还没装傻到无法明白其隐喻的地步。她明明也庆幸过是个女子拔得了头筹,免受些羞辱,这下又流转进男人手里,看来是真的无所谓了。
  可无论如何,活着,也比失去什么不值一提的贞洁重要。杜可一的心情依旧坦然,马车内看不见星星,她便想想母亲。她必须深入萧家,然后活着救出母亲。第一步她成功了,是叫作萧弦的女子帮助她成功,而作为只能储蓄内力却无法自用的容器炉鼎,静待被人榨取价值,正是她早在半年前便已规划好的下一步。
  她到底是蓄谋已久,还是当真坦然接受?除了耳边马蹄声急骤,便是寂静无言的山道中,萧弦再度开始猜疑马车里女子的心境。静静地按下不表,自打擂台赛结束,她们都没交流过一句。直至进入宅邸,请女子沐浴更衣,萧弦的疑心也未能消除。不然,这名女子得受过多大的折磨才被炼成炉鼎,并且拥有何种勇气去面对如此非人的命运…
  关于杜可一过去与未来受到的折磨,早在禁书中看过炉鼎炼成之术的萧弦,心里全清楚,一股清晰的同情逐渐压倒了她萦绕不去的疑惑。
  如果当真为了弟弟,就牺牲掉这名女子的身心,萧弦实在于心不忍。即便不论任何目的,她也认为,自己的武力远不该用于主宰他人的命运。是的,为了她那个逼迫她疲于奔忙的弟弟,萧羽,若非因他狂妄自大不慎被人围攻打伤,萧弦也不至于出手参加擂台,最终推波助澜地造成一名无辜者的悲剧。
  独自静默地坐在卧房里,想着想着,萧弦显然把杜可一早已尘埃落定的不幸的成因,算到自己头上去了一份。
  “唉…何必如此残忍…”
  “就为了他的自作自受…”
  “而她可是个人……”
  所以,萧弦还有阻止这一切继续发生的权利么?虽然萧羽的掌教身份,随着擂台赛的远去已逐渐恢复,但萧弦手里目前仍捏着几分薄纱,要趁现在救人还来得及。到底救还是不救呢?可惜她又踟蹰,良知徘徊在骨肉与行路之间,使她皱起眉,于烛火下进退两难。
  还没过多久,屋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萧弦闻声,不自觉地站起身来,目光也往窗外看去。而窗户纸上仅有一层月影幽微,萧弦什么都看不透彻,唯有她自己清瘦的影子,凝滞在窗格中央。
  作者有话说:
  古代篇开始啦!同样涉及了大量性别意识,爱女文学,女性互助与互爱是中心,讲述不同女性的处境及其相似的命运,她们反抗命运的力量与苦楚,勇气与大义…
  玉腰奴是蝴蝶的雅称,也就是萧弦的名号,因为她用了两把武器,而且非常快,所以像蝴蝶。这里的奴不是贬义!“又”作为一个义符本身就是手的意思,所以奴改意为女性和她的手,即女性力量,创造力,劳动力,是个女本位意义。
  再者,“奴”的本义是一种爱称,只不过真正表示囚徒、下等人的“虏”“虜”在简化过程中,因读音近似,便假借了奴的字形作为书写符号,导致了原本完全不同的词义的混淆,这种例子很多,常见的还有“后”和“後”。
  卷一·相逢何必曾相识
  第2章 笑
  第2章
  若是非得把萧弦对杜可一的袒护定义为拯救,未免略失偏颇,这点萧弦自己心里也清楚。她早该在得知杜可一是炉鼎那刻起,当即便拒绝接受奖励,那么之后的事情也不再有可能发生。
  此时此刻,萧弦觉得自己拦在杜可一与萧羽之间,尴尬,无论对哪头都挺理亏。但萧弦已经站在了这里,似乎准备主持另外的公道。月影悠然,不大的庭院中间横淌过一条银色小溪,杜可一刚巧渡过河央桥头,与萧弦站在了一起。萧羽则正在桥对岸,带着几名门人停下脚步,不明白萧弦突兀地站在他面前是什么意思。
  他们姐弟早先便说好,萧弦不会染指战利品,就像萧弦答应过父亲,她决不能打萧家掌教位置的主意。所以萧弦语塞了,她看得清萧羽眼中逐渐锐利的不满,但她依然没让步。
  不短的沉默中,三方一动不动,连带着萧弦身后的杜可一都跟着产生疑惑。这女人有何企图?萧弦明显比杜可一高一截儿,她只在杜可一的视野里留下个背影,肩部的素色泛着一层月光。无论她想干什么,对于已经见识过她实力的杜可一来说,杜可一都只剩接受她带来的结果的命运。旦求她别扰乱自己的计划就好,杜可一想着,便继续站在原地静观其变。
  随后,萧羽终于开口了,语气压抑着不悦带来的冲动,道:“姐姐,难不成你要毁约?”
  “你别忘了与父亲的约定!”
  后一句明显是萧羽对四周的门人说的,当初老掌教如何交代,四下的人同样心知肚明。
  萧弦闻言,神情身形均无动摇,不过淡淡回道:“我不能因为你急于恢复内力而放任你走上不正之道。”
  “我们姐弟可以再去另寻治疗你的出路。”
  “毕竟,使用炉鼎这种禁术也将使萧家蒙羞。”
  萧弦音色略有些低沉,语气虽轻,话中分量却重。她相信在场作为武学强宗萧家的门人的各位,都能明白为何会蒙羞。场面再度恢复沉寂。其实,萧羽执意使用炉鼎使家门蒙羞与否,后续都与萧弦的关系不大。但她就算不是萧家掌教之人,不为萧家负责,同为女子,她也有义务为身后这个不幸的女子争些公道。
  曾经偷学武功时,萧弦无意了解过那炼成人形炉鼎的禁术,那是何等地残酷啊…所以…身后女子的经脉恐怕已几近错乱,若是再被强行抽取内力,必定命不久矣。持续同弟弟对峙着,头顶上云走掩月,余光处灯笼中灯芯晃荡,萧弦又忽觉自己卑鄙。
  自己现在才跳出来讲仁义算哪回事呢?明明已经答应弟弟不能染指…
  “无论如何,都请各位三思!”萧弦忽然一句打破沉寂。
  “这……”
  门人们相互看看,继续陷入纠结。
  与这场对话密切相关的杜可一心中也是一阵波澜,没想到,这女人竟有心救自己?意外还挺正派。
  但杜可一可顾不上再猜她仁义背后的目的,她只希望萧家的真正家主能赶紧抽取她的内力,然后逐渐中毒而亡。这一疯狂的谋划,涉及杜可一甘愿被炼成炉鼎并慷慨赴死的根本原因,她的母亲还在组织擂台赛的那群武林人士手里。只有用这种方式杀掉萧家家主,削弱萧家实力,最终为他们灭掉萧家夺取其祖传秘典提供契机,她杜可一的母亲才可能存在生机。
  所以杜可一开始犹豫要不要主动请缨献祭。只要她本人纯属自愿,那么面前这个莫名起好心的女人的主张,应该也将失去一个巨大的情理支撑。而她犹豫则是怕萧弦会起疑心,在去沐浴之前,杜可一见过萧弦那张并不老于世故却不乏精明的脸,她知道,萧弦对她没有急功近利的欲求,因此而更需要对萧弦保持警惕。
  但一看萧羽眉头渐舒,似要放弃,杜可一立马出言道: “小女恳请各位侠士,毋须担心使用炉鼎为家门蒙羞一事。”
  “小女无论成为炉鼎抑或作为战利品跟随各位回到萧家,全属自愿,所以各位大可放心。”
  话毕,杜可一还深谙礼仪地一欠身,行礼,保持了一件稀世宝物应有的尊贵。她沐浴后仍未换掉嫁衣,这同时也表明,她承认驯顺在她身上的必要性,好比这袭蔽体之衣,万万不可与她分离。
  “听见了吧!连她自己都说不必介意!”
  “你就别再多管闲事了!”萧羽即刻恢复底气地朝萧弦吼道,脚上两步也点过小桥,势要将杜可一直接掳入房中。
  “等等!萧羽!”
  “你给我住手!”几乎是在萧羽绕过萧弦碰到杜可一的一刹那,萧弦寸劲出掌,毫无征兆地发力再收劲过后,风鸣烈烈。接着,她也毫无收势的意思,微微下沉脚步,紧定住下身,上身挺拔地单手伸出臂掌。
  而萧羽早已被打回桥面。朝后踉跄两步,努力稳住身形,他才攥紧拳头猛抬起头道: “你…!萧弦,你难道真敢夺我掌教之位!”
  同时一阵劲风再次过境,吹刮得杜可一眼睛都睁不开,只听萧弦似在她耳边平静说道:
  “我方才已然说过,会去找新的方法给你疗伤。”
  “更何况,擂台是我打赢的。”
  “战利品的处置,你至少该过问下我吧?”
  此言一出,意味着两人先前的约定崩溃,萧弦仍不失镇定自若,反观萧羽则是激怒无比,咬牙切齿。但真要在这里硬碰硬,现在的萧羽必输无疑,环顾四下的门人,仿佛只有观战之意,他们同样不敢妄自介入这场权利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