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因亲人重病而寻到此处求药,不知可否进一步说话?”
  门后之人听罢萧弦的介绍,一时间并无言语,是在持续打量着萧弦。看她身姿高挑挺拔,相貌清俊不凡,虽然腰后有武器气质却不似恶人,于是低声道:“你家病人呢?”
  萧弦立刻如实回答:“被挡在了瘴气之外,暂时不得前来面见。”
  少年得知情况后,也没继续回应,而是闭住了门。萧弦不知他有何打算,只能安分地在外等待。
  期间萧弦没多挪动一步,始终恪守着礼貌,并不露出自己内心的迫切。她尽量什么都不去多想,或许从刚进入瘴气包围那刻起,她就面临着一场考验,她必须时刻保持冷静。
  眼看着太阳渐渐落下,只有一线金夕勾在青山边缘,萧弦依然在原地耐心等待着。阳光很快只剩下一口气喘息,门忽然大开了,萧弦身躯一震,目光迎着一个面容板正、青衣飘飘的白发老人出场。
  他确是一副高深医者的堂堂相貌,估计就是这杏林宗的宗主。到此本该是希望乍现,但光这一个简单照面,萧弦却感觉白发老人的表情相当严肃,甚至很有些不善。
  心中直觉不妙,萧弦也来不及追问原因,赶紧开口求人。但还没等萧弦说完几个字,老人双手背在身后,直接打断了她,严厉道:“您请回吧!我宗门不考虑接待您。”
  萧弦的心即刻凉了半截,满面疑惑,依然坚定地保持礼貌和冷静道: “敢问老者这是为…为何呢?”
  “我们应该从未有过冤仇啊…”说罢萧弦细致地摸索了一遍记忆,确实两者毫无瓜葛。
  “哼,你还好意思问我?”
  “滥杀无辜的魔教教主,萧弦,玉腰奴。”
  老者接下去一开口,不仅点出他在一定程度上了解萧弦,同时也让萧弦得知二人有误会。
  许是因这山门闭塞,老者根本不知那个谣言早已破裂,萧弦自是要解释清楚,便虔诚地道:“医师您误会了!”
  “魔教之名乃四家残党恶意污蔑于我!是他们豢养魔物,谋划夺走我心爱之人,甚至设毒计杀害了我的亲人啊!”萧弦解释着,老者并不发话,这让她心中莫名添了几分慌张。
  隔着逐渐降临的夜幕,萧弦目不转睛地望向远处,口中不停辩护:“攻打他们不过是自卫还击!”
  “周家那日所受一切也不过罪有应得!”
  “萧弦所言句句属实,您可任意调查!”
  老者意外地让她一口气解释完,又才冷冷地道:“哦,是吗?即便如此,复仇之外,你也杀死了许多无辜之人!这是否超过了复仇的范围了呢?”
  “那周家山门上空,可是乌鸦盘旋三日不散,青山变红壤,这些你是认,还是不认!”
  “我……”
  萧弦还想辩解什么,但老者话中的揭露却叫她立刻心脏骤停。她根本发不出声音了,深埋心中的那颗刺与此同时破土而出,迅速长出的茂密荆棘将她紧紧缚住,勒得她浑身血痕。
  一瞬间,萧弦仿佛听见被她杀死的人的冤魂在嚎叫,实际上这是老者再度的质问:“萧弦,你到底认不认你的所作所为!”
  “我们宗门不可能救治一个滥杀无辜者的亲人!”
  “你若还有人性,就赶紧离开吧!不送!”
  老者话毕抛下个鄙夷的冷眼,就要关门回山。萧弦怔在原地,一动不动,但猛然她又踏步向前,刹那间便用未出鞘的游子弓将门缝抵住,不允许他们关门。
  老者及其他弟子被她此举狠吓了一跳,以为她要用武力强攻,正在激动中准备质问时,萧弦却先开口了:“萧某承认过去的暴行,也愿意接受一切责罚!”
  “但恳求各位不要因我的过失而牵连我心爱之人!”
  “她只是个无辜的病人啊!”
  说着萧弦手上的力气加大,再一用力,就把门给完全顶开。
  不等其他人反应,萧弦却又退回门外三步远,恭敬地收刀,弯腰行大礼,继续恳求道:“无论各位提出任何要求,在下都不会拒绝!而且在下早已潜心改过,退隐江湖了!”
  “今日只求您能略施善心,救救我的爱人!”
  到此境地,萧弦已是眼含泪水,但她不能表露出任何软弱,为了杜可一,只求他们能给自己一个机会,任由他们审判。
  老者收拾了下惊魂,站定,看来萧弦并不会用武力强攻,态度也相当诚恳。但这些都没改变他的执拗和坚守的原则,他还是不信萧弦做出那样的事后,还能再做个善良的好人。
  再说了,那事虽与他无关,而且除去传闻,他也没有证据认定萧弦必然有罪,可经过萧弦方才那么一保证,他心中竟真生出了许多审判她的底气。
  不如借机试她一试呢?老者想到,万一萧弦能接受惩罚,证明她当真潜心改过,自己也能网开一面。
  在萧弦吹着夜风的耐心等待中,白头老者盘算了许久,然后他才缓缓开口道:“你既然承认自己的过失,也甘愿为此付出代价,那么我自然要按宗门规矩办事。”
  “并且念在你求药心切,作为医者我们不会轻易见死不救。”
  萧弦听罢,抬起眼来,急切所致的泪光几乎转化为喜极的状态,赶忙点头,恳请医师说出要求。
  老者于是说道:“若你能跪下来求我宗门,我便答应医治你的爱人!”
  作者有话说:
  这老头,其实不坏,但他竟然真认为自己有权利审判萧弦,把道德制高点踩得死死的,还挺可笑,不过萧弦想求他办事倒也无可奈何…真的要跪么?
  第84章 不治
  第84章
  …跪…你说什么?!萧弦几乎下意识地要去抢白,所幸她没有,她只是怔在原地,直引来老者的反问,难道无法接受么?他恐怕还想着,这已经算很便宜萧弦了。
  “怎么?当真不接受?”他再问了一遍,语气已经不耐烦了,但又好像这些全在他意料之中似的。
  萧弦微咬着嘴唇,无言,只蹙眉,颔首,仍立于门前并未表态。论谁都看得出她心中正掀起一阵狂澜,将武技修炼得几近至臻,怎么可能没修出她的一身铮铮傲骨?
  萧弦决未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因求人而屈膝,若是真到走投无路的境地,天地她都不一定跪,她想也只想过自己宁死不屈。
  老者见萧弦久久不给回应,于鼻腔嗤笑了声,便宣布道:“既然做不到,那就请您原路返回吧!恕我不再接待了!”
  然后他果断拂袖转身,口中还念叨:“呵,果然没这份决心。”
  “不!请您等等……”
  光说这第一个“不”字已耗尽了萧弦全部的力气,至于剩下四个字,则是这个“不”字强行拖拽出的尾声。老者闻言,身子不动,仅是微侧过脸去斜睨着萧弦,貌似并不抱多少期待。
  此时,夜风吹动每个人的衣袂与鬓发,光线已经暗到只能让人看见萧弦一个朦胧的剪影。但她原本挺拔的躯干,从脖颈开始便往下滑坡的塌陷却很是清晰,清清楚楚地揭露出她的悲凉。由她亲自选择的悲凉。塌陷接着一路延伸到腰间,别在她腰间的刀剑在剪影中也好似切入了她的脊梁,她之所以还能站着,就差那双膝没立刻扑地了。
  老者看出萧弦有了几分决断,迅速侧回身来,心中为此涌出莫名的快意。紧接着,他又把自己答应的条件重复了一遍:“改主意了?只要你跪,我以宗主之名担保,杏林宗决不食言!”
  萧弦这次不再让他等,迅速抬起忍辱负重的眼,低声回道:“嗯…我跪…旦求您出手相救…”
  “我会跪的……”
  “好!我信你!”
  老者满足地朗声赞到,直面着萧弦,除他以外,不少门中的医师弟子也都探出脑袋来。
  这可不是一般时候能看到的画面,更别提对这群终年封闭在山中的人来说。场面虽不宏大,只有一片月下的空地,奈何内容实在刺激,因能使两柄快刃而名满江湖的萧弦,玉腰奴,今晚竟要为了她所爱之人,下跪求药了!
  萧弦将刀剑卸下后,紧握在手中。她很自然地看了看它们,却看得满眼心碎,刀剑是武者的肋骨,似乎它们今日也必须跟着她蒙羞了。
  接着,萧弦再将刀剑拄在脚边,萧弦还准备待会儿让它们帮自己站起。坚硬的刀剑重新化作了她的脊梁。不止刀剑,四周的一切也都如此坚硬,夜如铁幕般扑盖而下,风吹得刮脸,面前的目光更是坚硬尤甚。目光将萧弦关进它们编织的笼子,赏玩她此刻决不愿承认的无助。
  也该准备就绪了吧?萧弦低头盯着脚下杂色的泥土,咬着牙,还在深呼吸,线条起伏却不明显。眼泪已经收起,她在眼泪背后,极力劝说自己无论如何都别去管他们的反应,只要一心想着杜可一就好。
  不过是一跪,一跪就能换她一世健康喜乐,是的,不过是一跪罢了!
  手捏紧刀剑至不断颤抖,萧弦已经缓缓地开始屈膝。在众目睽睽之下,身形矮下去,她的目光也一点点地接近泥土,泥土前所未有地展示出亲切,好似她早已与大地母亲约定,今夜是她来赴这一场阔别已久的归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