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宁辞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嘲讽意味的冷笑。
  这声冷笑投入油锅,彻底激怒了本就火冒三丈的贺与初。
  “滚出去!”他指着教室门口,怒吼道,“现在!立刻!给我站到外面去反省!”
  宁辞被赶出去后,贺与初压着火气继续上课,公式与定理在黑板上蔓延,顾栖悦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宁辞清瘦孤直的背影就在眼前,她靠站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微微仰着头,望着教学楼对面那几棵文竹,斑驳的竹影落在她身上,明明置身于阳光之下,却仿佛被整个世界隔绝开来,带着一种倔强的寂寥。
  顾栖悦的心一阵煎熬,她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是老师的得力助手,是同学们眼中的榜样,她不能犯错。
  可是......
  可是刚才那一瞬间,她沉默的行为是何等的卑劣,这种为了自保而沉默的行为,让人感到不齿。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如同赦令。
  贺与初夹着课本,脸色难看地走出教室,显然是直奔宁辞这个“麻烦”。
  顾栖悦从后门冲出去,刚在走廊站定,就听到贺与初毫不掩饰的、更加难听的责骂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烂泥扶不上墙!丢人现眼!你对得起谁?!我看你也没什么前途了....”
  解释啊!你为什么不解释!
  顾栖悦死死盯着宁辞,用眼神无声呐喊。可宁辞只是微微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所有未知情绪,眸光悠悠然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上。
  那副无所谓、任人宰割的样子,更像是一种冷酷的嘲讽,狠狠刺痛着顾栖悦的自尊。
  她站在原地,脚下生了根,动弹不得。
  走廊的穿堂风带着凉意掠过,吹不散顾栖悦心头那团因愧疚和自鄙而燃起的烈火。那份她一直习以为常,甚至隐隐依赖的好学生特权,此刻变得沉甸甸,让她第一次清晰地嗅到了,其中混杂的、名为“不公”的肮脏气味。
  “贺老师!”顾栖悦终于鼓起勇气,声音颤抖,喊住了正要转身回办公室的班主任。
  贺与初这才注意到一旁脸色苍白的顾栖悦,态度立刻缓和下来,甚至带着几分安抚:“栖悦啊,你不用替她求情。是老师不对,当初想着‘近朱者赤’,让你帮她,你看看,这......她是半点你的好都没学到!”
  走廊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对面教学楼初中部的学生也挤在窗口指指点点。
  “栖悦你一会儿收拾下,搬到前排去坐。”
  她的脸颊像被火烧一样滚烫,血液轰隆隆地往头上涌,在贺与初期待的目光和周围同学的窃窃私语中,猛地闭上了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我不搬!”
  声音落下,走廊瞬间寂静。
  她豁出去了,睁开眼,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是我吃的!贺老师,那包干脆面是我吃的!不关宁辞的事!”
  贺与初表情一僵,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宁辞也挑了挑眉,像在看戏,又演哪出的戏谑。
  老师看了眼宁辞再看顾栖悦,少年人撒谎都很拙劣,他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脸色变得青一块白一块,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当着这么多学生的面...
  他试图圆场,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对宁辞说:“你看看,班长到现在还在维护你......”
  他没法再单独指责宁辞,如果要罚,就得连顾栖悦一起罚。
  最终,只是悻悻地瞪了宁辞一眼,接着把复杂的目光投向顾栖悦,透着一丝失望:“顾栖悦,你来一趟办公室!”
  “对不起。”顾栖悦向宁辞微微鞠了一躬。
  她为自己的偷吃,更为自己最初的懦弱和卑劣道歉,接着跟着贺老师走远。
  这场风波,最终以这样一种略显仓促和尴尬的方式收场。
  马上就是十一假期,今天是最后一天,不用上晚自习。放学铃声一响,学生们如同出笼的鸟儿,欢呼着涌出教室。
  顾栖悦没怎么被为难,她实话实说自己没吃午饭,老师相信她没必要撒谎,只是批评了她不应该在那么多人面前和老师对着干。
  好在贺老师也不是真的要她搬走,气头上的话并不作数,顾栖悦松了口气。
  回去之后的短短一段路,她心乱如麻,她想跟宁辞道歉,想好好说声对不起。可宁辞动作极快,铃声未落就已利落地收拾好书包,单肩挎上,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等顾栖悦追出教学楼,只看到宁辞跨上自行车,身影灵巧地汇入放学的人流,几个拐弯就消失了踪影。顾栖悦咬咬牙,凭着记忆中对宁辞回家方向的模糊印象,沿着津河一路小跑追去。
  秋风拂过河面,带来湿润的凉意,却吹不干她额角急出的细汗和眼眶里委屈又愧疚的湿热。
  第9章 绝对音感
  她到底还是跟丢了,就在她沮丧地停下脚步茫然四顾时,在一个院落门口,看到了那辆靠墙放着的自行车。
  顾栖悦走上前张望,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奶奶注意到了她,探出身来,看到面生的女孩就站在门口,一脸踌躇,身上还穿着和孙女一样的一中校服。
  老人温和地问道:“小姑娘,你是小辞的同学吗?”
  顾栖悦的脸瞬间又红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外婆了然一笑,热情地把她拉进了院子:“快进来快进来,正好饭好了,一起吃一点。”
  她从来没见过宁辞有什么朋友,真是破天荒了,宁辞正在洗澡,回来骑车看见顾栖悦在后面,当下使出吃奶的劲蹬得飞快,连到家车都忘记抬回院子里。
  院子里飘散着一股异常鲜香温暖的气息,饭桌上摆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汤。
  那汤色清亮,却能看出熬煮了许久,里面陈着切得细细的豆腐丝、肉丝、冬笋丝,还有嫩绿的葱花点缀其间。
  顾栖悦手指捏紧袖口,愣愣地看着那碗汤,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津河汤?
  这在津县,可是只有过年时,家家户户才会费工夫去做的一道菜,因为做法实在太烦琐了,这里的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道独特的美食中涵盖了津县山里水里的各种菜品,大杂烩的味道却互不相冲,和谐地融合在一起,十分鲜美。
  外婆热情地招呼她坐下,用一个小碗从盆里舀出一些,把碗推到她面前:“别客气,快尝尝,外婆随便做的。”
  “谢谢外婆......”顾栖悦受宠若惊,小声说,“这汤,我们家里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到。”
  不知什么时候换了t恤短裤的宁辞擦着头发走出来,看了顾栖悦一眼:“外婆经常给我做。”
  顾栖悦立刻准备站起来,被外婆拍了拍手背又小心坐下,原来,这道对自己而言是“年味”、是隆重节日象征的菜肴,在宁辞这里,只是外婆随手就能端出的“家常菜”。
  这个认知,让顾栖悦心里嚼碎了一颗未熟的青梅,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涩。
  “你别听她乱说,”外婆嗔怪地瞪了宁辞一眼,转而慈爱地催促顾栖悦,“快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顾栖悦看着眼前的汤,香味诱人,却有些不敢动筷子,手指微微蜷缩着。刚才在学校的冲突、自己的错误,以及此刻这意外的温暖款待,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如坐针毡。
  宁辞擦着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看着顾栖悦这副鹌鹑般缩着脖子、不敢造次的模样,联想到她在学校那般“豪横”地拿笔戳自己,甚至画图时的理直气壮,莫名的反差感让她忍不住开口:“你在学校不是很豪横么?”
  装什么啊。
  “欸!”外婆立刻不满地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边,发出清脆的响声,“怎么和你朋友说话呢!”她刻意加重了“朋友”两个字。
  宁辞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语气生硬反驳:“外婆,我和她不是朋友。”
  她不想承认,也不觉得有必要承认这种关系。
  外婆却不吃这一套,她放下筷子,双手抱臂,摆出一副“我说是就是”的架势,带着点老小孩的蛮不讲理:“那现在喝了外婆的汤,你们就是朋友了!”
  在她朴素的世界观里,分享食物是建立情谊最简单直接的方式。
  看着顾栖悦因为宁辞的话而更加低垂的脑袋和微微发红的耳尖,她又瞪向宁辞,开始控诉:“你看你,把你朋友吓到了!”她用眼神示意宁辞,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口吻,“快点,哄哄!”
  “我不。”宁辞蹙起眉头,脸上写满了抗拒,别开脸。
  外婆见状,真的放下了筷子,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嘴角微微下撇,显露出明显的不悦,声音沉了下来:“你哄不哄?”
  宁辞......终究是拗不过外婆。
  她深吸了一口气,极其不情愿地转过头,视线快速扫过顾栖悦低垂的侧脸,盯着她面前的汤碗,语速飞快,硬邦邦,不耐烦催促:“顾栖悦,叫你吃你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