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顾栖悦费力掀开眼皮,模糊视线聚焦下映入眼帘的,是一根火腿肠般粗壮的针筒,反正以前没见过这种,电视里都没演过。她微微抬起头,落在了紧挨着自己的宁辞脸上,她正紧闭双眼,睫毛因紧张而颤抖,连带着眼皮都皱成了一团,平日里的疏离此刻荡然无存。
  原来,她怕打针。
  顾栖悦虚弱地想,嘴角不自觉向上弯了弯。
  一直关注她的张老师注意到她似乎要醒了,长长舒了口气,蹲下身来,语气温柔:“栖悦别害怕啊,医生看过了,就是低血糖体力透支了,推点葡萄糖休息一下就好。”
  “谢谢张老师,吓到你和同学了。”声音软软的。
  抱着顾栖悦的宁辞身上很烫,像是刚跑完长跑,校服下透出温热的体温,甚至能感觉到些许潮意,应该是汗。
  她的体温暖烘烘地包裹着顾栖悦,让她莫名想起清晨去买包子时,老板娘掀开蒸笼盖子的那一瞬间,扑面而来的、湿漉漉的白色蒸汽。
  滚烫、潮湿、让人想靠近。
  第18章 听你指挥(高中)
  班主任贺老师打完电话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带着些许为难,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栖悦你妈在打麻将,听说你醒了,没什么大事就不过来了。”
  意料之中,但眸子还是黯淡下去,顾栖悦低下头盯着蓝色校服裤子上的纹路不说话,只是不自觉往那热源又贴近了些,手死死攥着宁辞的校服布料。
  班主任见顾栖悦情况稳定下来,又安抚了张老师几句,说着“给您添麻烦了”之类的客气话,两位老师互相谦让着一起离开了病房。
  贺老师再次捏着手机走进来,脚步有些焦躁,他挠了挠头看着宁辞和顾栖悦,欲言又止。
  宁辞抬头:“舅舅,我在这里陪她就好了,你回去吧,时间不早了。”
  顾栖悦昏沉的脑子里闪过一丝清明,原来班主任是宁辞的舅舅......难怪开学第一天,他会特意把自己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交代要和新同学好好相处。
  她知道贺老师教学负责,能力也强,但全校皆知他唯一的软肋就是怕老婆,那位师母脾气火爆,远近闻名,贺老师每天下晚自习都是雷打不动地准点回家,今天因为送她来医院,已经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
  又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会儿,顾栖悦感觉被轻轻晃了晃。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宁辞不知何时坐在长椅边的小马扎上,手里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粥碗边上,放着一包撕开了口的榨菜和一颗剥好的茶叶蛋。
  “顾栖悦,”宁辞沉着脸,显然不高兴,“你为了做好这个指挥,也太拼命了。”
  顾栖悦见她这样子哪里还有什么胃口,偏了偏头,声音沙哑:“我不想吃。”
  “你不吃的话,”宁辞比她还执拗,“我只好去跟张老师说你身体太差,不能胜任指挥,万一正式演出的时候再晕倒,怎么办?”
  这个人,要强得可怕,那既然要强,就戳她痛处。
  她早就发现顾栖悦今晚状态不对劲,脸色苍白,冷汗涔涔,却还强撑着练习。
  “告状的学生最讨厌了。”顾栖悦小声嘀咕了一句,但还是顺从地慢慢坐直了身子。
  “不听话的学生才更讨厌吧。”宁辞拿起塑料勺舀起一勺粥,放在唇边吹了吹,递到顾栖悦嘴边。
  小城的诊所夜晚格外安静,没什么病人,墙角悬挂的老式电视机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着《新白娘子传奇》,值班护士靠在椅子上,仰着头,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仿佛一点也不觉得腻。
  气氛有些微妙地安静,顾栖悦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凑上前,张口吃下了那勺粥。
  温热的米粥滑入胃里,她打破沉默找了个话题:“那三首歌,你学到哪儿了?”
  “我都会了。”宁辞回答得云淡风轻。
  “怎么可能!”顾栖悦不信,“你都没怎么学,每次她们在那儿认真敲节奏,你就拿着那两根破鼓棒撑着脸发呆。”
  “你怎么知道?”宁辞抬眼看向她,眸子里闪过狡黠,“你偷看我啊?”
  “我那不是偷看,”顾栖悦梗着脖子反驳,耳根有点热,“是光明正大地看!我是班长,监督同学!你是7班的,你敲不好,丢的是我们7班的脸。”
  “不愧是班长,班级荣誉感这么强。”宁辞被她逗乐,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这样,你把这一碗吃完,我敲给你听。”
  “真的?”顾栖悦被激起了好胜心,“我倒要看看你吹牛吹到了什么地步。”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微声,顾栖悦犹豫了下,还是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做军鼓手?真的不是为了......等我放学么?”
  宁辞喂粥的动作顿了顿,没有看她:“真不是。”
  顾栖悦不知道为什么心头一酸,又听宁辞补充道,“但确实是因为你。”
  “因为我什么?”顾栖悦追问,一颗心被拽得七上八下的。
  “因为你是指挥。”宁辞答。
  “如果......指挥换成了别人,你就不会去了,是吗?”顾栖悦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宁辞自然地又从碗边缘刮了一勺粥,递到她唇边,很顺口地回道:“嗯。只听你指挥。”
  呼吸猛地一滞,血液奔涌着冲上脸颊和耳廓,顾栖悦的心不受控制了,怦怦狂跳个没完,低血糖原来会心跳加速,这病症真奇怪,所以之前听说低血糖会死人,是因为心跳累了不干了么?
  也许是药水起作用了,为了尽快验证宁辞是否在吹牛,顾栖悦心情也跟着好起来,果然不再扭捏,不再像开始时那样不好意思和斯文,大口大口吃了起来,腮帮子鼓鼓的,宁辞直说你也不用为了看我出丑这么拼。
  一碗白粥下肚,暖流涌向四肢百骸,只有吊水的手冰冰凉,顾栖悦脸色红润了不少,又开始生龙活虎地指挥宁辞赶紧兑现承诺。
  宁辞无可奈何,拉过一旁的书包,拉链尽头处冒出两根长长的鼓棒,她直接抽了出来,左右手各执一根,敲在长条木椅边上。
  “敲什么呢?大晚上的!”不远处护士被这动静惊扰,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宁辞立刻微微颔首,朝那边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两人相视一笑,像做了坏事被发现。
  她并拢膝盖,手握在鼓棒的尾端,调整了一下姿势,对着自己的膝盖,无论是节奏、力度还是时值,都精准地落在谱子上,分毫不差,专注的神情,熟练的动作,哪里还有半点平时训练时心不在焉的样子?
  她一点也不笨,甚至聪明得有些过分,顾栖悦想。
  那晚,宁辞不紧不慢地敲了整整一个小时。
  **
  因为每天一起上学,顾栖悦也注意到了宁辞最近的新变化,她爱上了泗水街的那家包子铺,接她的时候顺便买早点,到了教室后,慵懒地靠着椅子晃悠,慢悠悠地打开塑料袋,香气四溢。
  但她吃包子的习惯很奇特,只爱吃松软的包子皮,不爱吃里面的肉馅,会把肉馅挑出来扔掉,十分浪费。
  联想到宁辞不缺零花钱,顾栖悦心想,她大概是养尊处优惯了,才会这样。
  终于有一天,她皱着眉忍不住开口:“你这样太浪费了。”
  真的暴殄天物,她吃过这家包子的,精华就是他们家手工秘制的馅料。
  宁辞正捏着包子,动作一顿,隔着塑料袋将一个完整的肉包从中间掰开,分成两半,直接用手捏着包子拿出来塞嘴里,将带着肉馅的塑料袋递到顾栖悦面前:“你帮我吃肉,就不浪费了。”
  顾栖悦停在那儿,看着两坨大肉团有些无措:“我......帮你吃?”
  宁辞挑眉看她:“你嫌我脏?嫌我恶心?”
  “没有!”顾栖悦立刻摆手慌忙否认,脸颊微热,“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什么奇怪?”宁辞不以为意,“我们关系好,不可以吗?”
  顾栖悦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她垂下眼睫,轻声问:“我们关系很好么?”
  怎么突然就这么好了?
  宁辞看着她微红的耳尖,以为是太阳晒的,漫不经心起身拉窗帘,“吃一个包子的关系,还不好啊。”
  顾栖悦抬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背影,逆光中有些晃眼,有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哗啦一声,书桌暗了下来,顾栖悦心里也清凉凉的,像初秋的天气,很舒服。
  下午,她敏锐地察觉到宁辞有些不对劲。
  宁辞趴在桌子上,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些,课间去了趟卫生间回来,精神更是萎靡,整个人被抽走了力气,连平日里那份若有若无的慵懒都消散了。
  “宁辞,你怎么了?”顾栖悦凑过去,压低声音担心问。
  宁辞有气无力地抬起眼皮,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声音微弱:“肚子不舒服......”
  顾栖悦先是掉线,电光石火间想起宁辞去卫生间之前,从书包拿了什么塞在身上,脸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眼神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