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她也看着顾栖悦每天要更早起床,去包子铺排队,然后对着纸条,把几十个不同馅料的包子分装进好几个大塑料袋里。
  起初,包子不多,可当她看到沉重的塑料袋把顾栖悦纤细的手指勒出深深的红痕,甚至有些发紫时,她抿紧了唇,冷着脸说:“挂在车把手上。”
  后来,包子越来越多,车把手根本挂不住了。
  顾栖悦只能把最大最沉的那一袋抱在腿上,这样一来,她就没有多余的手再去拽住宁辞的衣角。
  宁辞之所以一直没说什么,是因为从那天起,顾栖悦只能一只手紧紧抱着腿上那鼓鼓囊囊、散发着温热的大袋子,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搂住宁辞的腰。
  只有这样,在自行车颠簸着驶过那些不平的青石板路时,她才不至于掉下去。
  学校门口的门卫大叔,每天清晨都能看到这样一道奇景,总是没什么表情的漂亮女生骑着车,载着笑容满面的顾栖悦,而顾栖悦怀里抱着、车把上挂着,活像是搞批发一样的两大袋包子,歪歪扭扭地进入校门。
  别的班同学看到,都很羡慕,说七班有一个好班长,不仅管学习,还管吃管喝。
  顾栖悦听到了,总是咧嘴笑,满足又真诚。
  宁辞不知道她到底在笑什么。
  可能,每个人获得快乐和价值感的方式,真的不一样吧。
  顾栖悦天生不怕麻烦,乐于助人,能从被需要中获得能量。不像她,宁辞天生讨厌麻烦,更不喜欢和太多人产生不必要的牵连。
  现在,宁辞不仅要每天载着顾栖悦,还要间接载着这几十个麻烦的包子。
  她很烦。
  她讨厌那些把顾栖悦的善意当作理所当然的人。
  每次,宁辞靠在墙边,看着顾栖悦拿着那张记得密密麻麻的纸条,一个个和老板娘核对,额角因为忙碌和热气渗出细密的汗珠的时候,心里就不是滋味。
  她在心里问:顾栖悦,你累么?
  老板娘把装好的、沉甸甸的一大袋包子递过来时,宁辞会面无表情地、直接伸手接过。
  这份“乐于助人”挺沉重的。
  秋后,小城连续下了几场雨,青石板路被浸润得油亮湿滑,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植物根茎泡发的腥气。顾栖悦一手抱着用雨衣严实包裹的包子,另一手高高举着伞,大部分伞面都倾向宁辞,也遮住了她部分的视线。
  自行车轮压过一块松动的石头,车身猛地一歪。
  在失衡的瞬间,顾栖悦本能地扔掉伞和包子,双臂猛地环住宁辞的腰,用自己的身体做了缓冲。
  一声闷响,两人还是摔在了地上。
  “你没事吧?”顾栖悦顾不上自己,急忙查看宁辞。
  宁辞只是手撑地时蹭了点水,她看着滚落一地、沾满泥水的包子,又看向顾栖悦,眉头紧锁:“我没事。”
  “我就说我会保护你的吧~这算不算一次?”
  真烦,因为一些不相干的人又浪费了一次保护费!
  宁辞一点开玩笑的心思都没有,目光在顾栖悦身上扫过,瞪了瞪眼睛:“你的手......”
  顾栖悦这才觉得手肘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校服擦破了,皮肉翻开,血珠正一点点渗出来。
  她浑不在意地咧嘴一笑:“小伤,没事!就是包子......”
  她看着一片狼藉的地面,笑容垮了下来,愁容满面。
  两人狼狈地赶到教室时,早自习铃声刚好响起。
  顾栖悦的衣服半湿,手肘处的血迹混着泥水,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她抱着那个幸存但同样湿漉漉、品相不佳的袋子,像个做错事的坏人。
  同学们围上来分包子,发现数量不够,而且有些包子因为袋子破了,直接掉出去沾了泥水,根本不能吃了。
  顾栖悦看着空手而归的几个同学,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今天摔了一跤......掉出去的包子脏了,不能吃了,钱我明天一定赔给你们。”
  大部分同学都表示理解,唯独张娅,看着别人手里或多或少拿着包子,自己却空空如也,声音立刻尖利起来:“搞什么啊!他们都有就我没有?我看就是针对我!还班长呢,一点也不公平!”
  她话音未落,宁辞猛地站起身,一把将还在鞠躬道歉的顾栖悦拽到自己身后。
  “爱吃不吃。”她盯着张娅,眼神冷漠如冰。
  她转向全班宣布:“听好了,明天开始,顾栖悦不会再给你们任何人带包子。”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宁辞!你干嘛啊!”顾栖悦反应过来,急忙去拉宁辞的胳膊,脸色焦急。
  宁辞回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顾栖悦。
  她知道顾栖悦能抗,但这不代表,坚强的人一定要硬撑,一定要无事发生一样的让别人心安。她会累会疲惫会不开心,会痛会难受会不快乐。
  宁辞不想看见她总是为了别人的一点点可有无无的喜欢,拼了命的做到最好。
  她可以是第一名,可以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但她更应该是顾栖悦她自己。
  “顾栖悦,”宁辞压着声音,一字一句,清晰砸进顾栖悦的心里,“我不喜欢你这样。”
  不喜欢。
  顾栖悦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像被人抽了一记耳光,火辣辣的疼,瞳孔收缩,周身刺痛。宁辞对她说过很多次“真麻烦”、“别吵我”,却从未如此直接而严厉地说过“不喜欢”。
  她困在原地,鼻子一下就酸了,手肘的伤口开始火烧似的疼,眼睛迅速蒙上一层水光,晶莹的泪珠在里面打着转,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宁辞看着她那副样子,心比刚才摔倒时更闷更疼。
  她伸手被顾栖悦抬手甩开,两人无话,坐在一起,却隔着一条津河。
  宁辞烦躁地打开要上的课本,不再看顾栖悦,心里却一片混乱,千头万绪堵在胸口。
  她不是不喜欢顾栖悦。
  她只是......
  不喜欢看到她为了取悦别人而疲惫不堪。
  不喜欢看到她因为无谓的承诺而弄伤自己。
  更不喜欢,那份独有的、傻乎乎的热情,被那些人如此廉价地消费和指责。
  早自习的铃声还在余音袅袅,教室里却十分压抑,少女心底尚未勘明的、汹涌而柔软的秘境被一句脱口而出的“不喜欢”砸得稀巴烂。
  作者有话说:
  回到高中!小情侣第一次闹矛盾了~~~
  第42章 顾栖悦,我很长情的(高中)
  顾栖悦连续好多天不理宁辞了。
  不和她说话,不看她,更不坐她的自行车后座。每天放学她背着书包混在人群里,一个人默默地走。
  宁辞还是会推着车,等在那棵银杏树下,看着顾栖悦目不斜视地从自己面前走过,只是沉默地推着车,隔着五六米的距离跟在后面。
  周五晚上,晚自习结束得晚了些。顾栖悦依旧自顾自地走着,路灯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拐进内河街,那座有些年头的拱形老石桥在前面招手。
  桥附近的大排档烟雾缭绕,人声嘈杂,刚和几个小弟吃完宵夜的臻子,眼尖地瞥见了独自走在河边的顾栖悦。
  “欸?那是我悦姐吗?还真是!”臻子一下子从塑料凳上弹起来,小跑着迎上去,“悦姐!今天怎么一个人啊?你的专职司机呢?”她话音刚落,就看见五米开外,宁辞推着自行车停在了路灯阴影下,正静静地看着她们。
  “额......”臻子缩了缩脖子,凑近顾栖悦,压低声音,“悦姐,你司机看着我们呢,眼神怪吓人的。要不要演一段?”
  顾栖悦没理她,径直走上了老石桥,站在桥中间,手扶着冰凉的石栏杆,望着桥下夜色中黝黑流淌的津河水。
  臻子看了眼不远处像座塔似的宁辞,硬着头皮跟上了桥。
  “悦姐,你咋了?是不是......是不是她欺负你了?”她小心翼翼问。
  顾栖悦不说话,只是抿着唇,侧脸在月光下发白。
  臻子看她这反应,以为自己猜对了,一股为老大两肋插刀的豪情涌上来:“不说话就是了!嘿,敢欺负我悦姐!”她撸起并不存在的袖子,“看我不打死她给你出气!”
  顾栖悦一把拽住她的衣领,正要往下冲的臻子被勒住脖子咳嗽起来。
  宁辞把自行车支在桥下,迈步朝她们走了过来,脚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臻子立刻紧张地侧身,用气声急问:“悦姐悦姐,她她她来了!怎么办?现在开始演吗?”
  宁辞目光始终落在顾栖悦身上,在她们跟前站定:“你们不能一起玩。”
  “啊?”臻子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另一只手搅了搅破洞牛仔裤上挂着几条花花绿绿的铁链子。她今天穿着牛仔马甲里面是黑色无袖背心,脖子上挂着银光闪闪的圆牌,刻着不知名的英文字母,和穿着校服的顾栖悦站在一起十分违和。
  顾栖悦转过头,疑惑不解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