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家里......很整洁。
  不是她离开时创作狂欢后的混乱战场,散落的乐谱和书籍被整齐地归类放在书桌架子上,外卖袋子消失了,地板干净得反光,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柠檬清洁剂的味道。
  茶几上被打碎的花瓶,竟完好无损地立在原处。仔细看瓶身,还能看到黏合起来的裂纹,像一道道愈合后的疤,但它确确实实被修复了,里面甚至插了满天星的干花。
  这一切......和宁辞第一次在她家过夜后,第二天清晨默默离开时很像。
  自己......还真是,想她了啊。
  应该是欣姐找家政来打扫的吧,顾栖悦拿出手机打开朱欣的对话框准备打下感谢的话,最终停在那儿。
  她怕听到不如预期中的答案,退出聊天窗口,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音乐app软件。
  第66章 她很想她
  夜色像砚台打翻,浓墨骤然浸透生宣,黑得很快。
  宁辞将车停进父亲家别墅的车库,推门而入时,嘟着嘴,不情不愿地摆着碗筷的宁曦眼睛一亮,看到救星。
  “姐,你回来啦!”
  她冲过来一边给宁辞拿包,一边凑近她用气声“蛐蛐”:“我以前真的是脑子有泡,天天盼着爸爸能调回来,天天在身边。现在好了,我回来看到他那张脸大气都不敢喘。”
  “这就是你周末不回家的原因?”宁辞打趣她。
  宁曦冲姐姐做了个鬼脸跟在她身后,恢复了小跟班模样。
  宁辞的童年,是在山城津县外婆的老宅度过的,没有父亲的耳提面命,没有继母小心翼翼的好意,只有外婆躺在竹椅上的陪伴,和天井里那方自由生长的天空。
  她曾羡慕过别人有父亲参加家长会,但此刻,看着妹妹在“失而复得”的父爱面前无所适从的抗拒,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份带着缺憾的成长,或许反而是一种轻松。
  宁曦是姐姐狂热的头号粉丝,当年她大学毕业后在国外航校培训,宁曦就曾偷偷打来越洋电话。
  “姐!我想去北京!你在北京读的大学,我也想去你待过的地方!可是爸妈都不让,说太远......你帮我劝劝他们好不好?”
  宁辞当时握着电话,看着窗外的机场跑道叹气:“周阿姨......应该不会听我的。”
  “怎么会!”电话那头着急反驳,“我妈对你那么好!她最听你的了!”
  没多久,周依斐的越洋电话也打了过来,依旧温柔却难掩忧虑:“小辞,妹妹最听你的话,你能不能劝劝她?留在鹏城读大学多好,我们也好照顾。”
  宁曦有一句话没说错,周依斐确实对她极好。
  这种好,带着一种生怕照顾不周的谨慎,一种近乎奉献式的补偿,总想把最好的都给她。尽管她们只朝夕相处了高三那一年,但那一年,是宁辞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无微不至的属于“母亲”的关怀。
  她的生母贺文茵,在赋予她生命后溘然长逝,留给她的只有血缘的牵绊。她不想背叛那份模糊的母爱,所以对周依斐除了必要的礼貌,始终保持着距离,客气而疏离。但周依斐那一刻的不舍与请求,她无法置之不理。
  那时候宁曦对这个闯入者十分排斥,直到有天她上完补习班回来在楼下和一群男生打架。
  她瘦瘦小小一个女孩,拿下书包拽着开始甩打那些男生,不远处体能测跑回来的宁辞一下子就看到了巷弄里的那个好学生的影子。
  只是这一次,她上前阻拦了,男生们本就被打得鸡飞狗跳,看见宁辞174大个子冷着脸出现在宁曦身后的时候,就只剩下落荒而逃了。
  姐姐成了她的靠山,也没那么可恶了。
  后来,因为一些事,宁辞决定结束培训回国后通过鹏航严格考核,回到鹏城定居。她回来的消息传到宁曦耳朵里,妹妹便再也不闹着要去北京,老老实实考取了香港大学,算是皆大欢喜。
  有次周依斐私下找她谈心,眉眼温婉:“宁辞,你爸他心里是关心你的,只是说出来就变了味道,别扭得很,你别怪他。”
  宁辞笑了笑,没有接话。有些隔阂是经年的冰,非一日之寒。
  父亲宁砚修坐在主位,住家阿姨正端着最后一道汤从厨房走出,周依雯从楼下下来,见到宁辞笑着点了点头。
  这周难得的完整周末,她被要求回家吃饭。饭桌上气氛算不得热络,宁砚修问了问她近期的飞行情况,语气是军人惯常的简洁和严肃。
  “这么说,今年除夕你又排了班?”宁砚修放下筷子,眉头蹙起。他鬓角已染霜色,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嗯。”宁辞应了一声,专注碗里的饭菜,“春运期间,出行量大,机组排班紧。”
  “一家人连顿像样的年夜饭都没一起吃过。”宁砚修没了食欲,“你就不能跟别人调个班?工作是重要,但家就不要了?”
  餐厅瞬间呼吸可闻,周依斐笑着打圆场,给宁辞夹了块她爱吃的红烧肉:“哎呀,工作要紧,姐姐肩负着那么多旅客的安全呢,送别人回家团圆也是积德。没事的砚修,等正月里咱们一家人再好好聚,吃顿团圆饭一样的。”
  宁砚修没再说什么,目光却转向挑食的宁曦:“还有你,宁曦,看看你什么奇奇怪怪的打扮!生活费是不是又超标了?一天到晚就知道追星玩乐,不上进!连你姐姐一成都比不上!”
  宁曦筷子一顿,抽回来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肩膀缩了缩。
  宁砚修最看不惯她这副胆小的样子,沉着脸放下碗筷起身,“我吃饱了。”他径直走向了后院,那里是他精心打理的小花园。
  周依斐柔声安抚女儿:“曦曦,爸爸也是为你好......”
  “好什么好,每次都不能好好说话,早知道不回来了!”宁辞听着妹妹的抱怨,抬眸看向阳台浇花的背影,轻叹了口气。
  吃完晚饭,宁辞驱车回到假日名居,开门脱下外套打开电脑,查看邮箱里最新的排班邮件。作为本地机长,又没有家庭拖累,她的排班向来密集,尤其是在春运这种全民迁徙时期。
  屏幕上除夕、初一的航班赫然在列。她握着鼠标,视线却有些飘忽。忽然想起顾栖悦那次西陆的生日聚会后提过,她只回过一次津县老家。
  那么,今年过年,她应该也不会回去吧。
  怎么又想起她了?
  这些年,宁辞身边不是没有出现过追求者。
  异性,同性,络绎不绝。
  飞行员的光环,加上她这副还算过得去的皮囊,总能吸引一些目光。可谁给她的自信,会觉得阅遍娱乐圈绝色、站在星光之巅的顾栖悦,会对她青睐有加?
  不过是因为她是“老同学”,安全,知根知底,注重隐私,不会纠缠,更不会将那些聚光灯下的秘密当作炫耀的资本,就像顾栖悦第一次对她提出那个荒唐又诱人的要求时,亲口说的那样。
  她已经过了二十九岁生日,和顾栖悦之间那仅有的、如同偷来的两场□□,放在正常成年人的世界里,算不得什么。是该说赚了,还是该自嘲,自己与微博上那千千万万前赴后继、想与顾栖悦有点交集的粉丝,本质上并无不同?
  不能再想她了。
  宁辞起身走进浴室拧开花洒,刺骨的冷水兜头淋下,激得她皮肤瞬间绷紧,这是她的习惯,飞行员的习惯。
  她仰起头,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脸颊,浇灭心头那簇不该燃起的火苗,放空那些纷乱的思绪。
  **
  年关愈近,年味愈浓,机场大厅里挂起了大红灯笼和中国结,熙熙攘攘的旅客脸上洋溢着归家的急切和喜悦。
  大年三十那天,宁辞执行的是“加机组”任务,就是飞行员以乘客身份乘坐航班前往外地,因原定机组休息时间不足或因天气、流控等原因需要备份运力。她今天临时接到通知,加机组前往沪城,但今日不执飞,明早七点才有航班任务,所以下午到了沪城之后时间自由,要出门的话,晚上十一点前需回指定酒店签到,明早再去航司准备室签到即可。
  她拖着飞行箱入住酒店时,已是华灯初上。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春节联欢晚会,酒店大堂也装饰得红火喜庆。她将冬季制服外套从箱子里取出,仔细挂好。
  房间里暖气很足,玻璃上贴着倒福字。
  刷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上是各种拜年信息,微信对话框拉到底,没有那个人的只言片语。
  顾栖悦的朋友圈也静悄悄的,她记得粉丝们还在超话里遗憾,说顾栖悦今年推掉了所有跨年演出,不知道会在哪里过年。
  宁辞翻着顾栖悦的微博,在评论区看到一条粉丝留言:“我宝是不是又闭关写歌了?求求了,出来露个脸吧,哪怕发张自拍呢,孩子快产生‘顾悦在身边’的幻觉了。”
  幻觉......宁辞唇角泛起一丝苦笑。
  鬼使神差地,她换下白色衬衫制服,从飞行箱里拿出一件黑色毛衣换上,接着套上刚刚熨烫好的航司发的长款大衣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