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飞行日志开篇第一页,就是巴塞罗那回国那次。
  四年前,她从巴塞罗那回来之后,写了《心动指引》,全面复出的第一首歌。
  日志的记录并不多,四年来只记载了她乘坐过的所有鹏航的航班,其中一共6次与宁辞执飞的航班有重合记录。
  而第七次,寄语框处是宁辞亲自画上了纸飞机。
  上次拿到这本日志时,出于礼貌宁辞忍住没有往前翻。
  此刻,她深深责怪自己,当时为什么不“不礼貌”一点,这样就能早点窥见顾栖悦四年来的心意。
  宁辞注意到,那六次她执飞的航班,顾栖悦都用清秀的字迹在寄语处写了相同的祝福。
  幸运降临。
  幸运降临,每一次和你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就足够幸运。
  她在暗漆漆的回忆牢笼里夜点火烛,照亮的也不过目之所及是方寸之地。照不亮远航的离人,照不亮失信的旧人。
  蜡烛滴在手心里,再疼她也不舍得松手,顾栖悦想着,能一次次靠近思念的人,汲取一丝暖意,就足够她昂首阔步,继续向前了。
  她一直不敢提起这些事,因为她觉得她们不一样,宁辞去看世界的那几年,她被困在合约里,被锁在酒店里,被暗无天日的未来吞噬着,被望梅止渴的自由哄骗着。
  她庆幸,庆幸那次雷雨天备降,她们的相遇,是在自己收拾完那些残骸光鲜亮丽时。
  宁辞耀眼蓝天,她也不甘示弱,她们在分别的时光里追逐,相见时各自有成。
  但如果,对方知道了自己前几年是那样不堪,甚至自暴自弃......
  她又该如何看待自己呢?
  这些话顾栖悦没有对任何人讲过,不习惯也没必要。
  懦弱的人才会炫耀自己的痛苦以作骄傲,顾栖悦不会。
  但今天,她忽然发现,说出来竟是真的可以好受些。就像是一堆陈芝麻烂谷子起了霉,突然打开窗户,阳光照进来,空气里的尘埃都粒粒分明,那股经年不散的潮气正在一点点蒸发。
  顾栖悦抬头仰着深呼吸又长长舒了出来。
  “我挺自私的,以前我什么都没有,死了也就死了,现在我越来越红,演唱会,粉丝,自己的歌,包括和你维持的这段失而复得的关系。”
  “宁辞,我已经不是15岁的顾栖悦了,现在的我早就和你印象中的顾栖悦大相径庭,我胆怯,懦弱,犹豫,逃避,自私,贪心。我知道你一直都在那里,我不想每次都和你擦肩而过,我想牵你的手,想拥抱你,想你看见我。”
  她的右手攥住左手手腕,左手扣着指甲:“但我又怕再失去你,也怕让你失去我,我赌不起也输不起,要么就别给我,给我之后再拿走,我真受不了。如果你让我停留,让我拥有,我就会霸道地想要天长地久,我甚至,可能会伤害到你。”
  “我死过一次,以后不知道会不会再发病,”她抬起泪眼,“这样的我,你还要么?”
  宁辞彻底崩溃了,心疼得无以复加,她知道顾栖悦说出这一切,不是为了炫耀她如何厉害,是想说:亲爱的,能不能看看我,心疼我,爱爱我。
  顾栖悦哭着,不再说什么,却在求救。
  你......可怜可怜我吧。
  我快要碎了。
  连窗外的风声都在为她呜咽。
  宁辞只想说。
  我不可怜你。
  我爱你。
  但她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止不住的抽泣。
  “你别哭,和我说说话,好吗?”顾栖悦六神无主,第一见到宁辞泣不成声。
  “所以你一直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宁辞极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哽咽问,“是担心我们走不到最后,两败俱伤,是吗?”
  顾栖悦错开眼神,低下头。
  屋内安静着,只剩下两人起伏的呼吸声,彼此纠缠,彼此交错。
  “嗯。”顾栖悦承认。
  宁辞蹲在她身前,轻轻覆上她的手腕:“你知道吗,当一个人过得越好,她就会忘记那些伤痛,她变得大度包容,原谅一切。可你过得不好,所以你不想原谅谁,也不想放过谁,连同你自己。”
  “可是顾栖悦,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你在爱着?”
  她松开顾栖悦的手腕,起身开了一盏床头灯,拿出自己的飞行记录本,那是航空公司发的笔记本,记录了她每一次飞行的细节、遇到的故障和处理建议,她将它与顾栖悦的飞行日志一一对照。
  她给顾栖悦时间自己去发现,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打开,倒在两个方杯里。
  她,平时是不喝酒的。
  那本工作日记上标记了圆圈,宁辞执飞的航班和顾栖悦作记号的航班,完美重合。
  顾栖悦仔细比对着,看着那重叠的部分,眼睛越瞪越大,宁辞看着她震惊的样子,轻声说:“你是大明星,那些空乘组常会分享看到顾悦了。”
  “那备降那一次,你也知道是我给的日志?”顾栖悦猛地抬头。
  “嗯。”宁辞点头,没必要再隐瞒,“其实机长在飞行前需对乘机证件、客舱安全等进行例行检查,这包括核对乘客身份信息。”
  “什么意思啊,你是说?!”顾栖悦明白了,“我每次在你飞机上,你都知道?!”
  “知道,”宁辞嘴角泛起温柔笑意,“所以每次,我都会多说一遍机长广播。”
  信息量太大,顾栖悦需要时间消化。
  她捋了捋:“那第一次,我从巴塞罗那回国那次,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广播的时候,那时候你还不是机长.......”
  宁辞看着她,眼神温柔:“对,那时候我还只是副驾驶,特意请求机长,让我来广播。”
  当她在旅客名单看到熟悉名字时,想起了很多年前,挂满包子的自行车突然失控,顾栖悦摔倒时,她也是这样心跳失控。
  原来有些条件反射,跨越十二年依然生效。
  中英文,她一共播了四遍,宁辞想或许对方能听出来自己的声音,听不出来也没关系,至少她在守护着她的安全。
  那天起,她更加刻苦训练,只想用最短时间成为机长,这样如果下次顾栖悦乘坐她的飞机,她就可以不用请求而直接拿起话筒。
  “一遍,两遍,为你再一遍。”
  重逢时,她在飞行日志上写:“愿您每一次起落平安,愿你……”
  省略号后面,是一架小小的纸飞机。
  如果可以,那句没写完的话可以是:“愿你回到我身边。”
  顾栖悦不知道,那是她写给十七岁的自己,迟到十二年的回信。
  是悬停十二年来,未降落的告白。
  所有顾栖悦以为的巧合和命中注定,是宁辞的默默呼应与配合,是因为她也同样思念着自己,也在努力朝自己靠近。
  那次广播,不仅仅是救了她,也是宁辞在用自己的方式,一次次把她从黯淡绝望的人生中,连根拔起。
  “所以那个纸飞机,”顾栖悦如梦初醒,亟待确认,“真的是画给我的?”
  “是,只有你有。”
  顾栖悦没有痴心妄想,所有的忐忑、猜测,在这一刻都有了落点。
  “所以,顾栖悦,从来就不只是你在走向我,”宁辞一字一句对她说,“我也在努力走向你。”
  泪水决堤,顾栖悦上前一步,不需要再确认了,这些年,她一直被爱着,被宁辞小心翼翼爱着。
  她紧紧抱住宁辞,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宁辞,谢谢你,原来你一直都在。”
  只是她从未敢去相信。
  宁辞回抱住她,轻拍她的背:“我好像和你说过,我很长情。”
  那个站在津河桥边、因为不会游泳而不肯坐在石栏上的女生,对她伸出小拇指,许下过承诺。
  她趴在宁辞颈窝,又哭又笑,温热的气息和那时一样磨人。
  宁辞右手勾住顾栖悦的小拇指,将那个多年前在桥头许下、几乎要风化泛黄的承诺,重新勾连,加印清晰。
  “我记得。”顾栖悦伸出小指。
  情绪稍缓,顾栖悦问出了那个盘旋十二年的问题:“那当初,你是因为要逃避我对你的喜欢,才离开的津县么?”
  宁辞摇了摇头:“不是,和你没关系。”
  “那现在,你可不可以告诉我,”顾栖悦捧着宁辞的脸,眼眸黑得发亮,凄恻恳求问,“你明明那么爱我,为什么当年要那样做呢?”
  她迫不及待等待一个答案,解救自己囚禁了十几年的妄念。
  “是因为...我无法面对外婆。”
  “外婆?”顾栖悦抬头。
  (高中)
  有时候,女人会喜欢女人。
  初吻后的两个女孩在辗转反侧中见天光大白,第二天是周六,顾栖悦不需要面对宁辞,宁辞也不需要面对顾栖悦。
  宁辞恹恹地坐在天井,看着青砖缝隙里的青苔发呆,外婆摇着蒲扇出来,看到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问:“小辞,怎么了?脸色这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