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心里正微微酸涩,却听周依雯轻轻“啊”了一声:“对了,今天见到你我才想起来。当年她怀里抱着那把吉他红着眼睛说要出去一趟。现在想想,那把吉他......和你比赛时用的,很像。”
  那时候宁曦疯狂给孟潇潇打投,周依雯自然也就被迫了解了孟潇潇所谓的对家顾悦,被迫看了好几场晋级赛,被迫在总决赛颁奖时听宁曦对顾栖悦炮轰开麦。
  关于吉他的事情,顾栖悦当然知道,宁辞已经解释过了,但当时只是说去买了吉他,因为外婆去世,她走得匆忙交给了小胖,其他具体的细节没有展开。
  顾栖悦直觉这背后是不是还有什么宁辞轻描淡写的故事。
  “阿姨......”顾栖悦嗓子发紧,“您之前见过那把吉他?”
  “见过,在津县她外婆家。”周依雯的声音低了些许,双手交叠握了握,“我到津县的时候,她家里正乱着,外婆下葬之后,她舅妈很激动,话说得不太好听,说要不是她玩物丧志,非要跑出去买吉他,外婆摔倒了或许就能及时发现......她舅舅想护着她,却做不了主。”
  周依雯顿了顿,眼前浮现出当时画面:“我就看见那孩子,一个人低着头坐在角落,一句话也不说。那样子......看着都让人心疼。”
  顾栖悦的心被刺成了筛子,窸窸窣窣往下漏了一片红色。
  “我问她,愿不愿意跟我回鹏城。”周依雯看向顾惜悦,声音更加柔和,“她沉默了很久,冲我点头。”
  那一刻,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让她无法呼吸。
  宁辞那次失约,是跑去给她买出道礼物,那把她视若珍宝、陪伴她走过最初艰难岁月的吉他。
  而就在宁辞满心欢喜为她挑选礼物的时候,她最重要的外婆出了意外。
  她不仅错过了见外婆最后一面,还因此被至亲指责,被视为“玩物丧志”的根源。
  她当时该有多自责?多绝望?
  所以,当继母伸出援手时,她对那个从小长大的地方,该有多失望,才会选择跟一个陌生人远走他乡?
  宁辞那句“我的人生总在迫降”,比顾栖悦理解的想象的,要更残忍。
  “到了鹏城之后,”周依雯将顾栖悦从海底又拉入另一重深渊,“这孩子瘦得不成人形。高三她爸问她以后想做什么,她说想开飞机。可她那时的体能达标都困难。那一年,我看着她,一边拼了命地学习,一边加强体能锻炼......她是咬着牙,流着汗,一步一步成为她想要的样子的。”
  周依雯见顾栖悦低着头摩挲着手腕,起身准备离开,顾栖悦跟着起身,周依雯走到门口回头看她:“顾悦,宁辞那孩子看着冷,心里其实比谁都重感情。”她没有细说,只是拍了拍顾栖悦的手背,“有你这个老同学关心,挺好的。”
  “阿姨放心,我...”顾栖悦找回自己声音,露出讨喜的微笑,“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门轻轻关上,安静的客厅音乐能厨房里砂锅“咕嘟咕嘟”,沸腾的心酸。顾栖悦慢慢走回厨房,靠在料理台边。
  周阿姨那些关于吉他、关于外婆、关于高三的话如海水在脑海里反复冲撞。
  看着砂锅里依旧翻滚的津河汤,雾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顾栖悦拿起勺子,机械地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流了满脸的泪,顺着脸颊滑落,滴进了勺子里。
  过分咸涩了,该加水冲淡才行。
  她仰起头,想阻止这即将到来的崩溃,顶灯刺得她眼睛发酸,她用手背擦过眼角,却越擦越湿。
  那个会为她挡住电梯门,会在她低头时用手护住桌角,会把剪刀尖锐那头朝向自己的人......就像这锅被她做坏了的汤。
  外婆的离世是沉底无法挽回的苦涩底色,那份因她而起的自责是呛喉的辛辣,被亲人指责与独自远走鹏城是弥漫的酸楚,拼尽全力的高三,是熬干了自己的焦煳味。
  她顾栖悦,是加重这份苦涩的一味佐料。
  顾栖悦在那段很艰难的时光看过一句话:没有在长夜哭过的人,如何谈及人生?
  这就是人生吗?
  一定要酸涩流泪吗?
  一定要用痛苦去淬炼吗?
  一定要在谵妄中拼命挣扎吗?
  不,她不愿意看见心爱的人遭受着一切。
  心里有了清晰具体的念头,往后余生,她要给宁辞煲一锅恰到好处的、温暖妥帖的汤。
  她要吻干她所有的泪,磨平她生命里所有坎坷,填满那些孤独缝隙。
  她要让宁辞知道,她的旋律深处,有为她跳动的爱意。
  宁辞的航线尽头,永远有她的等候。
  这份爱,不再是年少时懵懂的心动,也不再是舞台上虚幻的星光。它具体到一蔬一饭,具体到每一次起落祈盼,具体到无论世俗如何看待两个女人相爱,她都绝不会再松开宁辞的手。
  茶几上的花瓶,碎了就碎了,只要她们在一起。
  她爱宁辞,纯粹,绝对,自私,独占。
  “太咸了......”她对着空气,哽咽着又说了一句。
  **
  宁辞第四次不着痕迹地瞥向腕表,今天她有些着急,顾栖悦微信里说有惊喜,让她早点回家。
  李暮暮很久没和她同机组,从下飞机起就眼眶微红,强撑着专业笑容,摇摇欲坠的情绪感觉下一秒就要绷不住了。
  机组一行人上了大巴车,暮色透过车窗,李暮暮独自坐在后排靠窗位置,低着头,瘦削肩膀耸动着,泪水颗颗砸在紧紧交握的手背。
  宁辞穿过车厢,走到李暮暮身旁的空位,从口袋里拿出一包干净的纸巾,递了过去,暮色在她的制服袖口投下移动光斑。
  “你介意我坐在这里么?”
  李暮暮惊愕抬头,泪眼蒙眬中看清是宁辞,慌乱用手背擦脸,连忙点头:“可以的,宁机长。”
  按照圈子里的潜规则,谁都知道,机长们通常更习惯坐在前排。
  宁辞坐下,将纸巾又往前递了递,安静地等着。
  沉默的包容太过温暖,李暮暮的委屈找到了出口,她哽咽着断断续续说:“我们前段时间去北京复训了…我那组抽的题是锂电池失火,机长还失能了…我们用专业姿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拖出来…结果广播又说双侧发动机失效,要紧急迫降…”
  这不是就要紧急撤离嘛,重头戏了…宁辞安静听着,没打断。
  “按照程序,客舱重新检查了一遍,为旅客指引路线最近出口,教他们防冲击姿势。”李暮暮吸了吸鼻子,“结果…结果左右两个门,左边有大火,右边是个塑料板,我就组织乘客换了个门…结果就挂了。”
  “为什么?”宁辞温和问。
  “考官说…左边有火右边又没有,换个门时间耽误了…”李暮暮擤了擤鼻子,“可是左边都起火了,右边肯定也很危险啊...”
  “知道现代飞机为什么至少有两套液压系统吗?”宁辞看着窗外。
  李暮暮愣住,下意识回答:“冗余设计。主系统失效时,备份系统可以接替工作。”
  “人也需要冗余系统。”宁辞转回头,“当自我质疑时,有足够的自信储备;当外界否定时,有坚定的初心备份。很多时候,我们遇到的问题不是技术,而是关键时刻,选择依赖既定程序,还是相信自己的现场判断。”
  过于依赖系统和盲目相信直觉都不可取,一切以实际情况为准。
  “在当时的信息下,你认为换门更安全,我个人觉得,这个判断本身没有错。”
  李暮暮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有些激动:“真的吗?宁机长你觉得我做得没问题吗?”
  “嗯。”宁辞肯定点头,在这辆大巴上,她好像又充当了一程知心姐姐。
  李暮暮再三确认宁辞不是为了安慰敷衍她给出的答案之后,破涕为笑,有些不好意思:“嗯!谢谢宁机长!”
  “好啦,已经下班了,放轻松。”宁辞笑了笑。
  “嗯!我不会被轻易打倒的!我…我面试的那次,426个人呢,最后就留下来20多个,我多不容易啊我!”她给自己打气。
  说起来挺不公平的,机长积累时长,职业生命很长,空乘人员最后都会另谋出路。
  乘务员并没有大家看到的那么光鲜亮丽,尤其是在处理各式各样旅客需求的时候。空乘们经常开玩笑说“上辈子嚣张跋扈,这辈子空中乘务”。
  宁辞靠着座椅再一次看向腕表。
  作者有话说:
  【注:1.未曾哭过长夜的人,不足以语人生。歌德---《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
  第81章 牡蛎永远记得潮汐
  提着飞行箱,人到家门口刚准备输入密码,门就从里面被拉开,惦念的身影直接扑进怀里,宁辞后退了半步才稳住。
  她右手松开飞行箱,环住了怀里的人,顾栖悦在她脖颈间哼哼唧唧的,有掌心在后背轻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