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那是一个向来以清高优雅、爱情美满形象示人的乐坛前辈,此刻竟赤裸地说出了近乎潜规则的暗示。
  顾栖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猛地蹿起,凉透四肢百骸,只想立刻逃离这个令人作呕的空间。
  她攥紧了手指,强迫自己冷静,抬眼:“沈老师给我的利用,不是免费的吧?”
  “拿你有的,”沈思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来和我换。”
  “我有什么?”顾栖悦直接问。
  “年轻,有活力,”沈思直接点透,“有大把大把时间可以爱。”
  “但我觉得......人是用来爱的,东西才是拿来用的。您让我利用您我做不到,因为我不会去爱那些本该是工具的东西,反过来去利用我本该珍视的关系。”
  “你还是这么天真。”
  “沈老师,我真的一直都很尊敬您。”顾栖悦眼里布上一层寒霜。
  她的话像一根鱼刺,不激烈,却扎得喉咙生疼。
  沈思正要再说些什么。
  “抱歉,打扰了。”
  化妆间门被推开,宁辞拿着外套站在门口,神色平静,眼神直直落在沈思身上。
  “沈老师,还有事么?”
  沈思没料到有人会不敲门突然进来,迅速恢复了长辈的温和姿态,对顾栖悦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来送个签名。演出加油,小悦。”
  她朝门口走去,宁辞侧身让路,意味深长地祝福道:“祝沈老师......爱情美满,幸福和谐。”
  沈思的脚步顿了下,没有回头,加快步伐离开了。
  门关上,化妆间内陷入安静。
  宁辞走到顾栖悦身边,眉头微蹙,显然不太开心,她看着顾栖悦手里那个装着签名的信封:“你要他的签名做什么?”
  顾栖悦被她看得心虚,连忙把信封放到桌上,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对话框,乖乖“上交”解释:“是…是因为这个。”
  屏幕上,是宁辞的妹妹宁曦和顾栖悦的聊天记录。
  宁曦:【顾悦姐姐!你能搞到沈思的签名吗?我们班好多同学喜欢他!很难就算了!】
  顾栖悦:【不难。】
  宁曦:【真的啊!顾悦姐姐你太好了!】
  顾栖悦:【你都说了,我是你的人脉,总不好让你在你同学面前丢脸吧?】
  宁辞看完,脸色稍霁,抬手揉了揉顾栖悦的头发:“宁曦这小屁孩,惯着她会贪心的,别什么都答应她。”
  顾栖悦想收买宁辞的小跟班,打入家属内部,之前沈思其实也联系过顾栖悦几次,她没多想都给正儿八经的当恩师关怀礼貌周到地回过去。
  今天这情景她才觉得或许别人早就暗示,只是她从未想过。
  顾栖悦抱住宁辞的腰,仰起脸软声解释:“那是你妹妹嘛......我想着她开心就好。”
  “那你还是我女朋友呢。”宁辞低头看她,眼神认真,“我不想你为了这点小事去欠别人人情,尤其是......”她想到刚才沈思那副嘴脸,眼神冷了几分:“这种人的。”
  “哦,知道了。”顾栖悦乖乖点头,把脸埋在她颈窝蹭了蹭,熟悉的气味会让她不安的心渐渐平静。
  静默了几秒,她闷闷开口,有一丝迷茫和后怕:“宁辞,你说......人真的会变吗?”
  那个曾经在选秀舞台上给予她鼓励和指导的、形象近乎完美的前辈,瞬间崩塌的冲击,远比单纯的骚扰更让人心寒。
  她收紧环住顾栖悦的手臂,另一只手轻轻拉起她的手,包裹在掌心:“人当然会变。时间、环境、地位,都会让人改变。但,”她顿了顿,“一个人的底线和本色,是不会轻易变的。她不是突然变成今天这样,只是......我们今天,才真正看清她原本的模样。”
  顾栖悦听着,心里那点寒意被这驱散一些,但情绪依旧低落,撇撇嘴,厌世的娇气吐出来:“哦......反正,我真的越来越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了。”
  宁辞眉梢微挑,故作严肃反问:“顾老师,您这是......把我开除人籍了?”
  顾栖悦一愣,被她的歪理逗笑,没好气地抬手打了她手臂一下:“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思刚刚说的你的音乐风格和尝试,会对你造成困扰么?”宁辞担心顾栖悦又把烦恼自己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她可以评价我,但我不想评论她的音乐,旋律没有高低,”顾栖悦打消她的顾虑,“我只想多试试没有接触过的类型,找找自己的答案。”
  “不管做什么,时间都会流逝,为什么不做自己喜欢的音乐,”宁辞温声说,“哪怕是三分钟热度,那也有三分钟的精彩和经验不是吗?”
  “你怎么这么会安慰人啊~对了!宁辞,你觉得我的三个优点是什么?”这个问题她原本回来就想问了,却被沈思打了岔。
  看着她重新亮起的眼眸,宁辞这才满意弯了唇角,无比认真告诉她答案:“有才华,很坚韧,很有生命力。”
  喜欢和喜欢之间是有区别的,有人喜欢她漂亮,甜美,可爱。
  有人喜欢她年轻,活力,大把时间。
  宁辞喜欢她才情,坚韧,鲜活。
  一样吗?当然不同。
  有的喜欢是凝视,有的喜欢是看见。
  宁辞,看见了她。
  不仅看见,还双手捧起顾栖悦的脸,指尖温柔拂过脸颊,目光坚定望进她眼底:“好了,别让无关的人影响心情。好好表演,我在台下给你加油。”
  **
  演播厅内,灯光骤暗,几束冷蓝色追光描摹出舞台轮廓。音乐前奏响起,带着强烈电子节拍和低沉贝斯线条的旋律,不同于顾栖悦以往风格。
  一束顶光利剑劈下,照亮舞台中央的身影。
  顾栖悦长发束成高马尾,眼角点缀着细碎的亮片,妆容冷冽,眼神疏离,如同一只黑色夜猫,优雅而危险。
  她握着立麦,指节分明,没有预热,没有寒暄,微扬下巴,身后沉寂的乐队如她的战士,一声令下,开始战斗。
  贝斯与底鼓同时炸开,失真的电吉他撕裂空气,带出躁动的主旋律。
  音墙筑起的瞬间,顾栖悦独具特色的嗓音炸翻全场,清亮里带着一点沙哑的颗粒感,如粗粝岩石上奔流的冰泉,随着节奏推进,身体随之舞动,点颚,甩头,动作干净有力,利落转身衔接恰到好处,随性而不谄媚的扭胯,将女性狂野与轻熟性感,揉成一团火,砸向台下。
  “啊啊啊啊!是乐队表演啊!顾悦!好蛊!!”
  “我女第一次尝试这种冷脸扭胯风!杀疯了!!”
  “awsl!女儿好像真的长大了!这气场两米八!!”
  “姐姐帅得我腿软!快扶我一下!”
  顾栖悦是为音乐而生的,即便是黑粉,也无法否认这个事实。
  宁辞站在观众席靠前的旁边位置,周围是沸腾的声浪,她的目光却始终锁在舞台光芒四射的人身上。
  她的心素来如浩渺瀚海,广阔而深邃,此刻却只稳稳纳入了这一只名为顾栖悦的孤舟,随着她的每个节奏、每个眼神而轻轻摇曳。
  台上那张时而冷峻、时而魅惑的脸,在宁辞看来,胜过世间所有缓解疲惫与烦忧的良药,是她最好的布洛芬。
  无论哪一面,都足够动人心弦。
  一曲终了,音乐余韵中,顾栖悦微微喘息:“感谢你们今晚的到来。感谢...穿越雷雨,为我而来。”
  又是一阵欢呼。
  那彩带飘飘悠悠落下来,宁辞伸手,它就在掌心,就像特意奔着她来一样。
  红色的,顾栖悦粉丝的应援色,宁辞记得,叫做“津县红”,一种取自津县红茶色的暖橘调红色。
  “下面这首歌,送给所有不畏距离、奔赴相见的人。”
  北京的冬夜,演播厅内热火朝天,室外却干冷刺骨,宁辞在顾栖悦开唱那首抒情慢歌时,悄然离去。
  演出结束,顾栖悦在如潮的掌声和欢呼中鞠躬谢幕,刚回到后台,厚重羽绒服裹住了她。宁助理不知何时等在那里,动作利落帮她穿好,拉链直接拉到下巴,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回到暖气十足保姆车上,宁助理递过杯热饮:“姜茶,趁热喝。”
  顾栖悦没有接,眼眸清亮,在昏暗迷离的车厢光线下,慵懒地撑着脑袋看宁辞,她允许镜头记录她,她也允许宁辞看见她。
  因为,所有人都在欣赏她,只有宁辞在心疼她。
  顾栖悦看了会儿,唇角弯起一抹神秘曲线,伸出另一只手,指尖微勾,轻声诱哄:“宁助理,把手给我。”
  宁辞看着她,虽疑惑,还是信任地递上另一只手:“顾老师要给我发薪水了么?”
  顾栖悦虚握着拳,在她掌心上方悬停,轻轻一放,语气轻盈:“送你一片会发芽的乌云。”
  话音甫落,车窗上骤然响起细密而清脆的落雨声。
  宁辞下意识转头望去,只无数雨滴争先恐后地吻上玻璃,蜿蜒滑落,在路灯映照下拖曳出光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