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今天我教导的内容,你好生记着,在我这里,没有下次!”
  ……
  二楼书房,日光暗淡了些许,好像被梧桐叶偷走,或者是察觉氛围不佳,提前溜了。
  桌面上,剩水残茶、酥点小食,还翻着几本厚书,要么倒扣,要么用萤石压着,每一个都透着“欠收拾”的信号,但却无人理会。
  贺丽林发热,脱下针织外衫,自己也顺势坐进沙发。多霖站在桌旁,扒拉了两下,将长发束起来,让自己不那么凌乱,或者说,不那么狼狈。
  “我说过,你完成了例行任务,就在我身边待着,别到处乱转,我这房子不小,丢只猫容易,丢个人也不难。”
  多霖不知是没有听清,还是不想听清,只顾着扎绑发尾,没应声。
  贺丽林的性子,秋天种颗西瓜籽,冬天就要人家开花结瓜,等不过三个节拍,此刻迟迟不得回应,她倏地起身,贴近多霖的身旁。
  “头发难绑吗?要我帮忙吗?”说着,她伸手去触对方的肩头,帮她挽起发丝。
  多霖惊诧,脑袋一偏,刚刚才聚拢的发丝,再度散开,搭在脸颊边,更显慌乱。
  “欠收拾”的茶杯,被那么一碰,咔嚓一声掉落地,在壮烈牺牲的瞬间,响出了贵重瓷具的质感。
  这一声“咔嚓”,不仅咔嚓到了地上,还咔嚓进贺丽林脑中,她目光落到多霖未扣的衣领上,忽然打了个寒战——
  待客室里,兰芷静坐在沙发里,多霖跪在地上,长发散开;兰芷静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她进去时仔细观察过,没有发现异常之处。
  “她对你做了什么?”贺丽林脱口而出。
  多霖终于睁大眼珠,一脸惊诧,但是惊诧之后,又快速黯淡下来,恢复惯常的冷淡,她垂了眼睫,撇头向一边,去扣衣襟纽扣。
  “没什么。”
  贺丽林抬手去拉多霖的手腕,阻止她系衣领的扣子,“把衬衣脱了!”
  多霖跪了良久,冰凉从地砖浸入膝盖,又从膝盖蔓延到四肢,如今连指尖都是冰凉一片。
  可是贺丽林的手心温热,触碰上她手腕的瞬间,如同递来一个暖袋,可以驱散体内的凉意,可是多霖却觉得热得发烫,条件反射地退却躲闪。
  慌乱中,她抿直了嘴唇,一双眼睛看向贺丽林,如同鲜摘的黑莓,饱满又圆润,但里面积淀着执拗,不用开口,都是无声的抵抗。
  在这间屋子里,连风见了贺丽林,怕惹她不高兴,都得绕道吹。
  可是多霖倒好,说拒绝就拒绝,一点也不给大小姐脸面——今天更是大胆,双手用力抵开大小姐的胳膊,阻止她进一步靠近。
  贺丽林的嘴角倾扯,牵动鼻翼下的肌肉颤抖,她忽然发力,拉住了多霖的胳膊。
  “马上照我说的做!”
  第2章
  紧急逃亡
  大小姐的命令,字贵千金,若是旁人,肯定已经脱下衣服,半个字不敢多言。多霖不是旁人,一身逆骨,但也明白谁是主人,贺丽林已经放出命令,今天她要么自己脱,要么被别人扒。
  她自己肯定不愿脱,但扒衣服少不得来一番你推我挣,伤害女工间的塑料情谊,场面难堪,何必呢?
  多霖即使面上挂着不情不愿,沉默片刻,还是将衬衣褪下去,衣服挂在臂弯上,但倔强还挂在肩头,脊梁抻得笔直,目不斜视。
  衬衣里面,是肤色的文胸,瑟恩人天生皮肤白而纤薄,将文胸衬得明显,更明显的,还有身上的斑驳——手腕处,有两三处淤青,往上走,直到手肘,爬满了发青的圆点,圆点中间是针孔,有的还残着出血痕迹。
  白肤衬红印,落在贺丽林眼中,就是雪地里的污渍,雪光刺目,但红痕更是扎眼,扎得她上下眼睑一挤,眼睛从扩张急速转为收缩。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最近多霖干活,也不挽起袖子,衣服换得比大小姐还铺张,湿一件换一件,换一件晾一件——袖子可以湿,但绝对不能挽。
  自己的胳膊如此狰狞,多霖也不难为情,笔直而立,不看脚尖,也不斜瞄伤痕,更不直视贺丽林,无言回应:既然你想看,那就让你看个够,可别嫌有碍观瞻,伤了您的雅目。
  贺丽林本来还良心残存,想开口关心一句:这么多针孔,疼不疼呀?
  但见多霖这样儿,就算是疼进筋骨,也没听她吱唤一声,更没找自己求助,真把自己当成死人了?估计死人都比自己强,死人不用她伺候。
  怎么疼不死她!?
  贺丽林目光一坠,满脸嫌弃,眼缝挤得越发窄长,排斥拉满,“还呆站着干什么,赶紧穿了衣服滚,在我这儿摆造型呢?”
  多霖原先的作态,一脸冷淡,并不屑于任何关心,但听了这么一句,神情还是忍不住开裂,嘴里的牙咬了几咬,快咬出血腥味来。下一秒,她衬衣往身上一披,边扣边往外滚。
  这回没让大小姐多催,滚得相当痛快。
  煞风景的货色走了,贺丽林坐回到暖煦柔风里,但是手里的教辅,却怎么也看不进去——眼睛落在书页间,神绪追到了楼梯下。
  这个叫兰芷静的女人,可真是有两把刷子啊!
  自己身边的人,她想罚就罚,想杀就杀。
  她得想个办法,让这位“劳苦功高”的兰管家早点退休才是。
  ……
  文度由贺家的专车司机送回家,坐在后座,两边的房栋店铺齐齐后退,白墙里红砖交排,平顶上尖塔参差,在车窗上描绘出多色图景,各类线条,缓慢退去,又姗姗迎来。
  文度目光微侧,逐一扫过路边的干洗店、面包房、红酒窖、女装屋,在羽槭街中央,建筑拉得开阔,为校门口“瑟·第二小学”的字牌留出位置。
  星元320年,在百伦廷的首府巴荷,纪念研究室的一纸研究告出炉,揭示出瑟恩人的“丑陋”面目——
  研究对比了全邦民众的核苷酸序列,为罪犯基因数据库进行位点分析,在具有遗传效应的dna分子片段上,发现了名为d4的基因,而瑟恩人该基因结构短于荷梦人。
  睿耳派的派首罗茄,拿着基因报告,用天籁嗓音向全邦解释:这证明,瑟恩人天生带有自私和冷漠的特质,再加上他们自傲的文化,封闭的环境,精明的传统,将该特质发扬光大,于是成就了一群极度利己和偏激的人种。
  于是乎,这封揭示丑陋人种的报告,简称“丑陋报告”,言简意赅十页纸,将瑟恩人化为第二等民,位于一等公民荷梦人之下。他们就读的学校,也就此区分开来,瑟恩的专属学校,前面需点缀个“瑟”字,以免荷梦的孩子走错校门,误入人生的歧途。
  路过“瑟·第二小学”,不过五秒钟,却足够文度回顾那份丑陋报告。她很早就将报告打印下来,反复“拜读”数百遍,如今已然刻于脑海,随想随到。
  再回神时,车停在了家门口,梧桐街的联排别墅,站在独立花园之后,简素而端庄。司机静静下车,微笑目送文老师回家。
  文度一进门厅,就听到厨房里的动静,属于蔬菜的清香,游走满屋。房间里格外温馨,她在落地衣架上挂了包和外衣,走向厨房。
  月穆听见脚步声,习惯性回头笑:“阿度,桌上有柠檬挞,你可以先吃些。”
  “没事,我想看你做。”
  洋葱、灯笼椒和欧芹组合的酱料已经备好,月穆吭吭切片,茄子、西葫芦和西红柿圆片逐渐成形,在酱汁上铺成圈状,犹如酒店里摆放的样菜,色泽鲜明得齐整。
  月穆捏起海盐瓶,均匀撒落,“你今天看到多霖了吗?”
  “她应该想我了,今天主动跑到前厅来,但是坏了规矩,被兰芷静叫走,我离开的时候,还没见她回来。”
  “这么长时间?”月穆放下橄榄油,“她身上的伤已经够重了,再让兰芷静这么折磨下去,也不是办法!”
  文度从橱柜里取出油纸,递给她,接着又靠在门框上,眉睫垂下,若有所思。
  月穆侧眸一瞟,猜测她的心思:“你想送她出去?”
  “有这个打算,贺丽林对她有一种难以琢磨的执拗,不可能放她辞职,送她离开应该是最好的办法。”
  “这样也好,”月穆将铸铁锅放进烤箱,在罩衣上擦了把手,“毕竟,她是如今唯一知道你身份的人。”
  说“唯一”不太贴切,月穆也知道文度的真实身份,但是文度明白她的意指——继续放多霖在北郡城,多霖不安全,她也不安全,倒不如送走,一下子保全两个人的性命。
  烩菜出炉后,整个房间的香味更甚,餐桌上,配了鱼汤和冻派,都盛在白色瓷盘中。
  月穆取下罩衣,想着是周末,忽然雅兴一动,“要不要喝点白葡萄?那瓶雷司令放了有些时候了。”
  “不了,穆姐你喝吧,我如今可不配碰酒精。”
  月穆坐下来,夹了几片肉派,喝了两口,最后以酒壮胆,提起了压在心头的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