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倒是觉得,这种活动能带正牌伴侣出席,对职场形象还是很有帮助。”
  蒋昭然一愣,显然没往这上面想,叶柏舟不紧不慢地补充:“显得稳重,负责,尤其是选人用人的节骨眼上。何况,老板的伴侣也是同性。”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蒋昭然的心事,他猛吸了口烟:“有道理。”
  周五下午,叶柏舟预订的洗碗机准时送达蒋昭然家。
  安装过程很顺利,傍晚会议结束后,叶柏舟收到了师傅发过来的完工照片。
  机器完美地嵌入那个原本堆满杂物的空位,哑光黑的面板与厨房的整体风格浑然一体,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
  蒋昭然应该也收到了温韫的消息,乐呵呵地过来道谢,他靠在门框上晃了晃手机:“柏舟,东西装好了,温韫高兴坏了,喏,非得亲自跟你说谢谢。” 他说着,按下了免提。
  “柏舟?”电话那头的温韫开怀道,“洗碗机装好了,特别好看,师傅也仔细教我怎么用了,真的太谢谢你了,又让你破费。”
  叶柏舟温声道:“不客气,你把它用起来,别闲置。”
  温韫连声答应,立刻热情邀约:“你晚上有安排吗?家里正好吃火锅,买了好多菜,你也来吧?”
  叶柏舟还在斟酌,蒋昭然抢先排外似地嚷道:“哎呀,柏舟晚上肯定有约了,大周末的,谁跟我们似的在家吃火锅啊!是吧,柏舟?”
  叶柏舟看着蒋昭然志得意满稳操胜券的脸,恶趣味涌上心头,他说:“好啊。刚好没事。需要我带什么过来吗?”
  温韫十分惊喜:“你人来就好了,那晚上见!”
  蒋昭然笑容僵住了,错愕地看向叶柏舟。
  叶柏舟难得地笑起来:“怎么,舍不得你的火锅?”
  “……怎么会。”蒋昭然勉强应道。
  再次踏入这个家门,火锅沸腾的辛辣香气扑面而来,温韫穿着居家服,比上次更加自在熟稔:“快进来,刚好锅底开了。”
  电磁炉上的鸳鸯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与菌汤翻滚,四周摆满了配菜。
  “还是喝点酒吧,”蒋昭然像是调整好了情绪,大剌剌地在主位坐下,指挥道,“去拿杯子,云云。”
  温韫应声而去。
  这顿火锅,吃得比上次热闹不少。温韫的话明显多了起来,而叶柏舟碗里的食物始终堆得像座小山,大多是温韫不由分说夹给他的。
  蒋昭然则心不在焉,一边涮肉一边玩手机。
  有几次,他抽空试图把话题引向公司的项目,都被叶柏舟不露痕迹地挡了回去,重新聊回温韫今天的琐事。
  等饭吃得差不多,叶柏舟说:“温韫,我们下个月要去团建,昭然说带你一起去,他跟你说了吗。”
  蒋昭然涮菜的动作一顿,他瞟了叶柏舟一眼,又见温韫满脸疑惑地望着自己,只得顺着叶柏舟的话往下说:“对,云云,我正要跟你说呢,团建去温泉。三年了,你也该在同事们面前露个面了,反正你好调休。”
  温韫不可置信地看向蒋昭然,眼中充满了惊讶,很快变成实实在在的喜悦:“真的啊?”蒋昭然在温韫感激的目光里,又得意起来,语气也自然了:“当然是真的,我还想给你个惊喜呢,被柏舟这家伙先说了。”
  叶柏舟举起酒杯:“我的错,自罚一杯。”
  一口气喝完酒,他也劝:“都是自己同事,没什么拘束的,氛围很轻松,你一定得来。”
  温韫用力地点点头,眉眼弯起,明亮地笑起来:“好,我一定。”
  吃完了饭,蒋昭然拿着再次响起的手机,快步走向阳台,并拉上了玻璃门。
  厨房里,新安装的洗碗机正在工作,温韫就站在那儿,歪着头喜滋滋地欣赏着。叶柏舟则静立在不远处。
  “今天又麻烦你了。”叶柏舟说。
  温韫回过头,笑道:“麻烦什么啦?你来吃饭我们很高兴。你还送了这么贵重的礼物,我都不好意思了。”
  他抚过洗碗机光滑的面板:“其实我早就想买了,一直没舍得。昭然觉得没必要,我就没再提。”
  叶柏舟看了一会儿地板,才抬头说:“其实,你有自己的想法,可以试着坚持跟他沟通,有些事,不该总是妥协。”
  大概是这话说得太直接,调子起得又太高,完全超出了他们关系的界限,温韫先是意外,随即忍俊不禁:“我听昭然说,你一直单身?”
  叶柏舟点头,心下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
  温韫因此总结出了他会这样说的原因,温和又包容:“其实两个人在一起生活,有些事不用计较得那么清楚,得互相体谅。昭然就是马虎粗心了点,很多事情他是真的想不到,不是有什么坏心思。习惯就好了。”
  这边叶柏舟还没真的说到什么痛点,那边温韫已经条件反射般地维护了一通。
  叶柏舟骤然觉得自己有点小丑了,迅速用话遮掩过去。同时在心里决定,以后都绝对不会再在温韫面前,试图议论蒋昭然的任何短处。
  第4章 自我约束
  火锅的余温尚在,阳台的门紧闭着,蒋昭然依旧背对着客厅在讲电话,声音断断续续,语调倒是很愉快。
  叶柏舟觉得是时候该告辞了。他起身的动静不大,却足以让在厨房收尾的温韫回过头。
  “这就要走了吗,柏舟?”温韫放下手中的软布,顺手解着围裙的带子,扫了眼桌上的水果和热茶,挽留道,“茶都没喝一口。”
  “嗯,不早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叶柏舟伸手穿外套,动作却有些迟滞,仿佛那件寻常的外套有千斤重。
  “我送你下去吧,”温韫走向门后,拎起早已收拾好的垃圾袋,“刚好把这个带下去,省得昭然一会儿又忘记。”
  叶柏舟心知该拒绝,却又贪图这短暂的,能单独相处的几分钟:“好。”
  电梯下行,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楼道,深秋的凉风扑上来。
  温韫仔细地将垃圾袋投入分类箱,转身时,正对上叶柏舟的目光。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柏舟,洗碗机真的很好用。”
  叶柏舟没想到他还会提起这个,顺着话头接道:“用着顺手就好。”
  “特别顺手。”温韫唇角弯起,“以前最头疼饭后那一水池的碗,现在轻松多了。所以,真的谢谢你。”
  他像是斟酌了一下词句,才继续道:“还有团建的事,也谢谢你。昭然的话,我知道他大概是觉得那种场合我不适应,怕我不自在,要不是你开口点了一句,他可能还想不起来。”
  叶柏舟心头微动,没应声。他原以为温韫是那种全然依赖,不会深思的性子。
  温韫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语气平和:“能有机会一起去看看,认识一下同事们,我挺开心的。”
  这番话说的不疾不徐,没有委屈,也听不出抱怨。叶柏舟这才意识到,温韫并非他想象中的柔弱与懵懂。他的温柔里藏着细腻的体察,顺从之下,也自有其清晰的感知和判断。
  他并非感受不到水温,而是选择了用更巧妙的方式,去维护他珍视的关系。这大概也是之前在厨房里,他为蒋昭然说话的原因。
  不是因为傻。
  他只是能忍,心里其实跟明镜似的。
  叶柏舟在惊讶之余,对温韫更多了欣赏。而由后者的人生智慧延伸出来,居然是跟蒋昭然这样迟钝的男人共度余生,又让他不服。
  这样的温韫,值得被更好地对待。
  “不用谢我,”叶柏舟让自己听起来平常,“你能来,大家都会很欢迎。”
  温韫笑了笑,没有再纠结这个话题,温声道:“路上小心,有空常来。”
  叶柏舟压下心头莫名的失落,点了点头:“知道了,快回去吧,外面冷。”
  他目送温韫转身走进单元门,那扇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透出的暖光。他站在原地,直到冰冷的夜风吹透外套,才低头继续操作叫车软件。
  蒋昭然根本就配不上他。
  这个认知如同捕获猎物的蛛网,越收越紧。
  回到设计感十足却毫无生活气息的公寓,叶柏舟扯下领带,将自己重重陷进沙发。
  他需要冷静。
  今晚的一切,尤其是温韫最后那番清醒的发言,让他骤然察觉事情的走向有些失控。
  这不对劲,非常不妙。
  他叶柏舟向来目标明确,边界清晰。最初对温韫的关注,或许只是出于对美好事物被轻慢的不平,夹杂着对蒋昭然行事作风的反感。但如今,这种关注已经变了质。
  他会因蒋昭然对温韫的忽视而心生愠怒,会因温韫的笑容而感到慰藉,甚至会处心积虑地送出那份名为感谢,实则更像标记与介入的礼物。
  这已经远远越界了。
  他必须斩断这种不正常的情愫。这算什么?外人看着憋屈,实则当事人心知肚明却甘之如饴。他才认识人家多久,在这里愤愤不平,简直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