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到底是十六岁,还是二十五岁?不知道是不是在元世界待久了,大脑神经方面出现了一些副作用,有时候我总会对自己身处的世界感到陌生,分不清是虚幻还是真实。
  坐在床沿缓了会儿,待到大脑逐渐清晰,真实感回归,我这才起身去往洗手间洗漱。
  玄圃站的比赛圆满结束,车队也该整装回白玉京,但可能是不舍这难得的一家五口团圆日,临走我才知晓,宗岩雷决定在玄圃多待几日,并不和我们一起回去。
  下楼时,正巧能从走廊的窗子望见马场。午后和熙的暖阳下,韩浙在前方小心牵引着缰绳,后头宗寅琢与他的龙凤胎姐姐楚依共骑一匹小马,正慢悠悠地在围栏里踱步。
  楚逻撑着伞,同宗岩雷并肩站在一旁,静静望着这幕。无需走近细听他们在说什么,单是看那画面,就不难想象他们是有多么的其乐融融。
  不多时,韩浙停下脚步,小马也随之在宗岩雷他们面前驻足。宗岩雷朝两个孩子走去,宗寅琢乖巧地伸出胳膊,任由他将自己抱下马。可轮到楚依时,却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宗岩雷这人,单看外表,着实少了几分亲和力。楚依常年随公主住在玄圃,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他几回,许是觉得生疏,一见他靠近,便缩起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分明是不愿让他碰。
  宗岩雷试了好一会儿,终究无奈放下胳膊。他冲韩浙说了句什么,韩浙闻言朗声笑起来,伸手去抱马上的小女孩。这回楚依没再抗拒,顺顺当当地被抱下了马。
  手指在窗台上来回敲击着,发出微弱的“嗒嗒”声。
  宗岩雷期间似乎是察觉到我的窥视,偏过脸往我这边瞥来一眼,但还未等抓到我的目光,中途便又叫楚逻的话语夺去注意力。
  站久了,后腰隐隐作痛起来,我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宗岩雷的笑容上收回,抿了抿唇,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接到阿奇的电话时,我已身在贵宾候车室。
  “他们又来了!”他的语气满是忐忑,“他们给我看了姐姐的视频,说能带我去见她。我有点害怕,你……你能不能帮帮我?我要是能平安长大,一定……一定会当牛做马报答你!”
  听到他最后一句话,我直起身,沉默片刻,问:“你爷爷还好吗?”
  他颤抖着吸了口气,忍着哽咽道:“嗯,他胃口很好,吃了很多东西,刚刚睡下了。”
  “你希望我怎么做?”我又问。
  “我……我想有人能帮我,无论是谁都好。”他的声音无助又茫然,仿佛狂风暴雨的大海里,注定要倾覆的一叶小舟。
  暗暗叹息着,我安抚他:“你做得很好。别怕,我马上来。”
  挂断电话,我起身快步往候车室外走去。
  “姜满,快发车了,你要去哪里?”许成业在身后叫我。
  我转过身,脚下不停,随口扯了个谎:“有个老朋友刚到玄圃,约我吃顿饭。我明天再回白玉京,麻烦你们替我把行李带回去了。”说完,不等许成业再说什么,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
  车站与贫民窟相距较近,但仍需两小时车程。我搭乘无人的士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已是日落时分,整个贫民窟在残阳映照下暮色沉沉,静得没有一丝人声。
  站在入口处,我给叶束尔拨去电话,询问他那枚多巴胺胸针是否具备定位功能。
  他一下听出异样:“有,哪怕掉进深海我也能定位到它。哥,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不便说太多,所以我只告诉了他一个名字。
  “巫溪晨。”
  以叶束尔的聪明才智,无需我多言,立刻便能想明白我的意思。而他确实也是如此。
  “你用还是别人用?”他忙问。
  “现在六成概率是我用。”
  另一头静了静,片刻后,他再度开口:“我明白了,那你注意安全,我会通知虞悬支援你。”话语间满是不赞成我冒险,又知道劝不住我的无奈。
  “嗯,另外,让他再准备一具尸体。”我环伺着周边萧瑟的冬日景象,口吻轻描淡写到仿佛只是将“礼物”一词不小心读错,“一具……蓬莱人的尸体。”
  叶束尔听起来非常想问为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缓缓抬步走向眼前这片像被光明遗弃的建筑群。
  人狩事件被爆出后,据虞悬的消息称,巫溪晨被他父亲巫溪鲲鹏狠狠训斥了一顿,随后放逐到了巫溪氏的老家——群玉山。
  一个离白玉京有些距离,却离玄圃还算近的地方。本来是想让巫溪晨在山中闭门思过、修身养性,顺便避避风头。没成想,才沉寂了四个月,他的心思就又活泛起来。
  不过这样也好。福祸相依,福兮祸兮?一方为福,一方为祸。是福是祸,就看个人造化了。
  穿过昏昧难明的小巷,我一路按照记忆里的方向,找到了阿奇家那栋歪斜的蓝色铁皮屋。
  望着屋里幽暗的一点烛光,我扯了扯唇角,心中原是六成的概率,此刻已经升到九成。
  饭都吃不饱了,谁会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浪费珍贵的蜡烛?
  掏出怀里的银色胸针,我上前敲响房门:“阿奇,是我。”话毕,将胸针整个含进舌底,推门而入。
  阿奇的祖父仍像昨天那样蜷缩在破旧的床垫上,气息微弱到身上不见起伏。而阿奇则站在床垫前,见我进来了,脸上不见任何喜色,反倒满是愧疚与惊惶。
  我朝他笑了笑。
  “我……”他视线落到我的身后,突然脸色一变,“当心!”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我的颈侧猝然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贴上,下一瞬,刺麻的电流自脖颈窜到肩背,又顺着脊柱往下急速扩散。
  肌肉像是被强行扯紧,呼吸全都堵在肺里,短短几秒间,我整个人失去重心,抽搐着倒向地面。
  “你们不要伤害我爷爷,他病得都起不来了,不会告密的,求求你们……”意识的最后,是阿奇绝望的哀求。
  再醒来时,我已身在一处光线昏暗、气味难闻的囚室内。手上脚上铐着铁链,身上的通讯设施都被收走,衣服换成单薄的白衣,胸前隐约可见一个硕大的数字“1”。
  “你醒啦……”
  我一顿,看向声源处。阿奇小小一只缩在角落,同样的一身白衣,不出声我都注意不到他。
  “对不起啊。”阿奇抱住膝盖,呜咽着小声哭起来,“他们说可以带我去找姐姐,我觉得不对劲,就说认识你,要找你曝光他们……你是我认识最厉害的人了,我就是想吓吓他们,让他们不敢动我……没想到……没想到他们一听到你的名字,就让我打你电话,把你骗过来……我不打,他们就说要杀了我爷爷……我已经尽力提醒你了,没想到你没听出来……”
  吐出口中的胸针,扯开裤腰,我将它别在里层,完了放下衣摆试了试,正好遮住。
  “我听出来了。”我揉捏着被电得酸痛不已的脖颈道,“是我自己要踩进陷阱里的,和你没有关系。”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我们……我们只见过一次,说过那么几句话而已。”
  “我不是帮你。”我从冰冷的地上站起身,摸索着凹凸不平的石砖墙壁,没多会儿,摸到一扇金属门。将耳朵贴在上头,听不到外面任何声音。
  “我是好牧人,好牧人为羊舍命。”
  “什么……人?”
  “放牧的人。”找不到什么突破口,我坐到阿奇身旁,与他挤做一堆取暖,“出自《约翰福音》。”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反正是“哦”了声。
  阿奇说,他的待遇比我好一点,来的时候只是蒙眼,没有被电。那些人开车开了一两个小时才停下,我估算了一下,差不多正是从贫民窟到群玉山的距离。
  看来,巫溪晨的新围场就设在群玉山中。
  鉴于阿奇衣服上的数字是“3”,我有理由相信其它囚室还关着“2、4、5、6、7、8”,或者更多人。我告诉阿奇,等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紧跟着我,如果和我走散了,就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阿奇又“哦”了声,半晌后斟酌着问我:“我们……会死吗?”
  “会死。”我一巴掌拍在小孩脑袋上,感到他明显地僵了一下,又揉着他鸟窝一样的脑袋接着道,“但不是今天。”
  绝对的寂静与毫无变化的光线使身体对时间的感知变得迟钝,可能是三四个小时,又或者更久,囚室外终于有了声音。
  “踏、踏、踏!”是交错的靴子踏在石板上的声响。
  “不要!放开我,你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不是说来做佣人的吗?为什么要关着我……”
  很快,那听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声音逐渐远去。
  隔了十来分钟,脚步去而复返,另一道门打开,新的声音响起。
  “你们要干什么?我要回家……我不要赚钱了,求求你们送我回家!我家里弟弟妹妹还在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