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在一片狼藉中,我终于在一个舞台的角落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宗岩雷半跪在那里,精美的白色礼服上染满了灰土与鲜红的血迹。他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瘦小的身体,那双平日里自信、深邃、仿佛无所畏惧的眸子,此刻写满了从未有过的茫然与慌乱。
  视觉与听觉系统在刹那间恢复正常,喧嚣中,我一个箭步冲到舞台上。
  一旁的保镖条件反射地想要拦截,看清是我后,惊愕地脱口而出:“姜先生?”
  我不理他,径直扑到父子二人面前查看伤情。
  宗岩雷的额头被飞溅的玻璃划出了一道两公分左右的口子,血沿着眉骨往下,挂在睫毛上。看着严重,但只是皮肉伤。
  而宗寅琢,情况更糟糕一些。
  右边的小腿不自然地扭曲着,像是被钢琴或某种重物压过,骨头可能已经错位。鲜血顺着白皙的皮肤一滴滴砸落,最后全浸进宗岩雷的衣服里,把那片白染成一团可怖的暗红。
  “少爷,我现在给小蜜糖做急救。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我迅速解下脖子上的领带,套上宗寅琢的腿根,做了个简易的止血带。
  昏迷中的宗寅琢因疼痛发出一声微弱的嘤咛。处于严重应激状态的宗岩雷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我的骨头生生捏断。
  我疼得皱眉,却还是努力撑起笑脸安抚他:“别紧张,我在救他……”
  宗岩雷死死盯着我,好像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老板,车准备好了!”这时,保镖按住耳麦大声提醒。
  “在前面开路!”我反手握住宗岩雷的手,将他从地上拽起来,随后在保镖的带领下,快速离开了混乱的音乐厅。
  圣教音乐厅位于上城区,距离巴泽尔也不过几公里。
  车上,宗岩雷一直很安静。宗寅琢枕在他的腿上,他一只手不住地抚摸着孩子惨白的脸,另一只手仍旧无意识地死死攥着我的手腕。
  我指挥保镖避开高峰拥堵路线,穿街走巷,硬是缩短了一半时间赶到医院。
  急诊室外,宗岩雷颓然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指缝里全是半干的血迹。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地毯上的花纹,转瞬间便化作了一尊会呼吸的石像。
  “找位医生过来,给宗先生处理伤口。”我对保镖道。
  不一会儿,医护拎着急救箱匆匆赶来。可当他们试图靠近时,宗岩雷却像一头负伤的野兽,敏感地拒绝一切陌生人的碰触。
  “别碰我!”他粗暴地挥开伸向他的消毒棉球。
  止血钳掉到地上,发出一声刺耳声响,医护人员为难地面面相觑。
  “我来吧。”
  我上前从他们手里接过急救箱,戴上医疗手套,坐到宗岩雷的边上,小心替他处理起伤口。
  他这次没有再抗拒,垂着眼,乖乖任我动作。
  消毒棉球压过伤口,我细细吹着气,尽可能地缓解他的疼痛。
  “姜满,你为什么出现在那里?”他像是终于回过了神,在我为他贴免缝合贴的时候,准确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动作微顿,状似随意地回答:“我正巧在附近演讲。”
  拉拢伤口边缘,处理完伤口,我将急救箱还给了一旁等候的医护人员。
  “你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告诉我那里有炸弹吗?”宗岩雷的视线转向急救室紧闭的大门,话锋毫无预兆地一转,“是你做的?”
  我愣了愣,因为他话语里的危险成分,不自觉站起身,缓缓后退。
  “我……”这件事太过复杂,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是以我只能苍白地吐出三个字,“不是我。”
  “不是你?”宗岩雷视线轻轻移到我脸上,短促地笑了下,眼里满是讽刺,“对,不是你,是‘你们’。”
  这是典型的“狼来了”的故事。之前骗过他太多次,导致现在说什么,他都不会轻易再相信了。不过不怪他,是我自作自受。
  “我确实太心软了,你说得对。因为对你的一再心软,我的孩子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你这种人,怎么会有爱呢?”宗岩雷面无表情半举起满是血污的手,指尖微微一勾,“抓住他。”
  保镖们应声而动。我早有防备,在他们扑上来前,借着对巴泽尔地形的熟悉,猛地掀翻一辆推车作为阻挡,闪身冲进安全通道。
  我没有一层层地走楼梯,而是双手扣住金属扶手,以此为支点,身体轻盈地腾空而起,略过休息平台,整个人直接从扶手外侧横向翻坠到下一层的阶梯上。
  脚步声被我越甩越远,来到二楼,我直接从开着的窗户翻跃出去,踩着细窄的砖墙边缘,攀上一根黑色的雨水管,快速落到了地面。
  在那几名大汉冲向窗口前,我已经消失在漆黑的灌木丛中。
  回到避难小屋,我将染血的外套狠命掼在地上。撕开黏住伤口的手套,我甚至等不及处理好掌心的擦伤,给虞悬单独发去“开会”字样便躺进了神经导航舱。
  我直接买了一块全新的空间,门是最基础的灰色,空间里还维持着白底黑色网格线的初始设置。不算大,但够用了。
  两个小时后,虞悬上线,我将他拉入我新购的空间。
  “为什么突然开会?”
  他才踏进门,我抬手一个标枪投掷过去,尖锐的枪头瞬间贯穿他的大腿。他一下痛到失声,直接脸色惨白地跪倒下去。
  “我有没有说过,宗岩雷我来负责,任何人不许插手?”我从黑色座椅上起身,步步逼近。
  虞悬额上、脸上很快溢出细密的冷汗,他没有为自己辩解,而是笑道:“他不是没死吗?他儿子也没死,就是受了点伤。那又不是你的孩子,你心疼什么?”
  “你也知道那是孩子?”我蹲在他面前,握住那根标枪来回捻转,“这次你做得太过了。”
  虞悬痛苦地咬紧了牙,愣是没有发出一声示弱的痛吟:“我……”他眼里似是闪过一丝复杂,闭了闭眼,又将那些情绪全都驱散,转换成彻骨的寒冷,“他们蓬莱人怎么对我们、怎么对你的,你忘了吗?我的亲妹妹,被叛军处决,死的时候才八岁!而你,你跟随父母颠沛流离逃到蓬莱的时候才五岁!那些蓬莱人有怜惜过我们吗?”
  “你和叶束尔……你们兄弟俩想靠不流一滴无辜的血推翻暴政,怎么可能?”
  “我这么做,也只是想让你,让所有沃民看清楚,蓬莱人从来和我们不是一国的。”
  针对孩童的爆炸案是不可原谅的,蓬莱人一旦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沃民组织的所作所为,绝对会发起疯狂的报复。
  蓬莱人和沃民的矛盾进一步加深,之前还在观望形势的温和派沃民马上会被逼得走投无路,也只能参与到反抗蓬莱的队伍中去。
  战争将全面爆发。
  而虞悬要的就是这个。
  “别天真了,姜满。”虞悬颤着呼吸道,“老实告诉你,我的目标不是那些孩子,可我也不后悔。他们长大了就是下一个剥削者,下一个巫溪晨。杀掉现在的孩子,就是拯救未来的沃民。”说着,他身影慢慢变淡,弹出了神经导航舱。
  注视着掉落在地的细长标枪,我紧紧咬着下颌,片刻后,徐徐呼出一口气,也跟着弹出了神经导航舱。
  之后几天,蓬莱人的报复还未有音讯,宗岩雷的清算便先开始了。
  元世界所有关于“自由意志”的空间或者物品,见即封。就连万书教堂,也难逃魔爪。这必定是宗岩雷动用了密钥,驱使主脑“跋罗迦”的结果。
  叶束尔干脆放弃元世界的虚拟空间,转投传统网络。新的“万书教堂”以一种极其复古、类似匿名论坛的形式在暗网中重生。然而沈靖的黑客攻击还是如影随行,让他疲惫抓狂。
  那场音乐厅爆炸案里,只死了一位钢琴家,其余孩子虽然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但好在没有死亡的,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多方打探宗寅琢的情况,得知他伤势极重,右腿极大概率会落下终身残疾。那一瞬间,我如坠冰窟,脑中只有一个想法——这下,宗岩雷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
  无论如何,我也想亲眼再见见宗寅琢,看看他怎么样了。于是三天后的夜里,我趁着宵禁前混进了巴泽尔,打晕一位岱屿医生,穿上他的衣服,换上棕色的隐形眼镜,潜进了宗寅琢的病房。
  vip病房分两部分,外头是家属休息区。两个保镖坐在沙发上,一个在打呵欠,另一个抬头看了眼我的工牌,视线在我脸上转了圈,什么也没说放我进去了。
  里头的区域是病房主体,春婶歪在沙发椅上打着瞌睡。我直接将沾了迷药的帕子捂住她的口鼻,没一会儿,她便瘫软下去。
  宗寅琢闭眼躺在病床上,做完手术的右脚悬吊在半空,不知是疼得厉害还是做了噩梦,他睡得并不安稳,不时发出小猫似的啜泣。
  拉下口罩,我用手背刮了刮他的脸颊,低声叫他:“小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