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有一次,乔知方的语文老师没听见下课铃,正站在教室中间读阅读材料,傅旬看讲台上没人,以为他们班在上自习,推开了教室的门,探头朝着乔知方问:“乔知方,该吃饭了,去吗去吗?”
  学委坐在第一排,看见突然推开门冒出来的傅旬,叫了一声“哟,傅哥!”替乔知方说:“去不了。”
  全班哄笑。
  乔知方也笑,傅旬看见了老师,朝老师打了个招呼,道歉之后装乖说:“老师,我替您读吧。”
  语文老师是个慈祥的返聘教师,笑眯眯地让傅旬进来,把书给了傅旬。傅旬就这么坦然地走进了乔知方的教室,丝毫不显得拘束——
  或许这就是演员,傅旬的耻度高得惊人。
  傅旬读完了,全班人都听得很高兴,语文老师收起书说:“不好意思,耽误同学们下课了,我们下课吧。”
  傅旬拉住乔知方的胳膊,说:“走吧走吧。”乔知方和傅旬一起去了食堂。
  乔知方至今还记得,傅旬读的是《红楼梦》第三十三回,傅旬那个时候已经拍过两部戏了,有了一些台词功底,但语文老师记起来傅旬小时候住在南京,没让他说普通话,而是让他用南京话读了一段贾母训斥贾政的话。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语文老师说,同学们得感谢傅旬啊,同学们要记得贾母姓史,史太君就是贾母,是金陵人。
  隔了有十年了,十七岁的傅旬的面孔依旧清晰。《红楼梦》里的故事不曾褪色,相反,文学也总是越读越清晰的。但是乔知方突然好奇,自己那天和傅旬在食堂吃的是什么呢?他在那天度过了一天怎样的现实呢?
  就在这时,他发现自己好像根本没记住自己和傅旬一起吃过什么,去食堂,吃饭,心情很好地吃饭。以前,他总觉得他和傅旬可以一直一起吃饭,所以,何必在意吃过什么呢?反正还有下次、下下次。
  最后一次一起吃饭,气氛差到了极点,乔知方一直在刻意回避这段记忆。他根本不想记得那些事情了,于是……就真的不记得了,那些情绪也变得很抽象,模模糊糊地、沉重地压在心口上。
  乔知方觉得自己是应该给傅旬发一条消息的,问他什么时候在北京。
  有时间的话,一起吃一次饭吧,他请客。
  出租车停到了小区门口,司机帮乔知方从后备箱里拿出了他的行李箱,然后开车走了。
  乔知方往小区里走,手指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情绪,变得异常僵硬。傅旬在到柏林找他之前,花了多长时间编辑那条微博呢?
  他觉得北京的冬天真的很冷,冻得他十指发疼。
  那股说不清是冷还是疼的感受,从指尖顺着血管涌向了心脏。
  乔知方后知后觉地问自己,他真的只是“顺手”关注了傅旬的微博账号吗?在他重新关注傅旬的那一秒,他想的是傅旬最好没有新的恋人。没有,不可以有——
  也不会有,对吧?
  不对。其实他不知道,否则他就完全不会在意这些事情了。
  乔知方和系里的助教老师关系不错,助教在索邦大学读了四年博士,在乔知方出国之前提醒他最好不要买书、不要买书、不要买书,买了不好带回来。但是在知道乔知方去了法国之后,他托乔知方帮自己买一套七星文库的新版《追忆似水年华》回来,说可以发国际快递——书是不可以不买的。
  乔知方的东西不多,没发快递,把几卷书收在了行李箱里,他隔着行李箱想起来普鲁斯特的时间。
  或许普鲁斯特想告诉所有读者的是,有些失去的东西是无法挽回的,而且在当时无法衡量。在故事的第四卷,在外婆去世一年后,马赛尔在脱鞋时忽然发现,他真的已经失去了外婆,任何东西都无法使她返回。*
  在乔知方看着傅旬账号的那一秒,其实他一晃神,也知道了那种感觉——
  有些失去的东西是无法挽回的,而且在当时无法衡量。一盆冰水隔了快五年,一下子当头而下,浇到了他的身上,他终于发现了事实。事实是原来他已经无法确定傅旬的人生轨迹了,他们两个变成了陌生人。
  但是在又当了一个月陌生人之后,傅旬跑到柏林,发了一条微博。
  好久不见。傅旬有一百个套路乔知方的丝滑小妙招……因为太过熟悉傅旬了,乔知方突然觉得,自己根本拿他没辙。
  作者有话说:
  *普鲁斯特对我们说,有些失去的东西是无法挽回的,而且在当时无法衡量。《所多玛和蛾摩拉》中的一页说出了这种迟到的体验,当时叙述者处于少年时代,他突然对死亡有了理解,并说:“事件发生的真正日期往往并非是感情记载的日期。”他脱鞋时的一种偶然感觉是必不可少的,使他知道再也无法见到外婆。《追忆似水年华》是为我们周围的死者建造的纪念碑。这部小说使这些死者开口说话,并纪念他们。无意识回忆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感觉,既感到失去,又感到复活。——antoine compagnon《时间》
  第3章 表演的技术
  乔知方觉得傅旬不会无缘无故给他妈妈打电话。乔知方的妈妈是phc会计事务所的合伙人兼审计经理,傅旬可能是在十二月打电话问了他妈妈一些税务方面的事情,所以顺便问了问他的近况?
  回国之后,乔知方一直没调过来时差,每天晚上不睡白天睡。导师手里有课题,把其中一部分分给了乔知方写,夜里周遭很安静,乔知方聚精会神整理了两三个小时文献,整理到凌晨两点,觉得累了,打算休息一会儿。
  他喝了杯水,拿起手机,发现傅旬又上了热搜了,名字后面带了“恨粉”两个字,事情已经发酵了几个小时,营销号在发散傅旬的恨粉行为,傅尔摩斯在评论区贴澄清大字报,打成了一团。
  事情开始于晚上十一点左右,傅旬粉丝后援会的负责人之一“0810幸福體驗卡”宣布脱粉,发了很长的一段图文指责傅旬恨粉:不营业、不敬业、耍大牌不进组、冷暴力且敷衍背刺粉丝。
  粉丝在评论区和0810幸福體驗卡吵了起来,粉丝让0810幸福體驗卡爬墙了就赶紧走,别半夜跑出来发疯造谣。0810幸福體驗卡回复了一句:“人在做天在看[微笑]”。
  爬墙,乔知方想了想,应该是换了明星来追的意思?
  营销号开始整理搬运0810幸福體驗卡的微博,大概两个小时之后,傅旬的一个站姐带了词条@0810幸福體驗卡,“叫什么‘姐’啊,@0810幸福體驗卡是男的,一个梦到哪句说哪句的梦男[可爱]。”然后带了九宫格照片,给傅旬发了澄清微博:
  “傅旬剃板寸就是恨粉,那让他顶着刘海进组演军人?粉丝不愿意看见傅旬剃头,傅旬平时也没留过板寸,不要拿个别电影造型说事。每次杀青去探班的粉丝都有星巴克,还有可以带走的零食和礼盒,@0810幸福體驗卡你是恨傅旬让你吃太多了是吗?
  拍《松山!松山!》的时候,从早十拍到凌晨四点,傅旬的脚底被道具划破,怕耽误进度也一天假没请,忍着拍水下戏,拍到发炎流血,@0810幸福體驗卡你怎么看呢?拍完消失了三个月没营业,因为骨折养伤去了,傅旬一直报喜不报忧,不想让粉丝担心
  感谢虐粉哈,拍《松山!松山!》的时候我跟组了,旬哥一直和我说自己没事,希望粉丝看见自己都高高兴兴的,我就没发照片,今天发出来一起看看[太阳]”
  站姐发出来照片不久,0810幸福體驗卡又发了两条新微博,一条阴阳怪气地骂站姐想当女明星大发嫂子瘾,一条的文案是“还要吗,还有更多[微笑]”,附上了一段录屏。录屏是一段语音,傅旬的声音说:“粉丝不是业内,不懂。让他们回去吧,别来了。”
  傅尔摩斯在评论区咬死了0810幸福體驗卡造假,骂他侵犯别人隐私不做人,乔知方没有再往下看。或许傅旬是说了0810幸福體驗卡录到的语音,但他应该不是在指责粉丝——
  傅旬的“松弛感”,在很多时候也是一种表演,他的戒备心一直很强。
  在北电上课的时候,傅旬玩手机的照片都能被同学拍了发上网恶心他……被周围的人卖了无数次了,傅旬很早就有了防人之心了。乔知方不觉得他会直接对着后援会骂粉丝。
  粉丝打架,营销号下场,打到了热搜第11位,在半夜诡异地爬到了第6位。这个热度,不知道的以为傅旬本人和粉丝进行线下快打了。
  傅旬本人和工作室的微博,都像死了一样安静。
  《松山!松山!》是去年暑期上映的战争片,以松山会战为背景,里面有不少在水边进攻防守的镜头,排番位的话,傅旬已经排到第六番了。电影上映之后乔知方没有去看,因为他不想看见傅旬流泪。
  乔知方正在看手机,突然有电话打了进来,吓得他的手抖了一下。凌晨两点半了,谁这么晚打电话呢?来电显示是“傅旬”。
  傅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