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乔知方问他每天出来走一走,是不是心情会好一点。
  傅旬说:“特别好。”
  他和乔知方过桥,一边走一边拍了拍乔知方,乔知方顺着他的示意,往水面上看,有一只鸭子垂直于水面,猛地向水里扎了下去,瞬间从水上消失了。
  两个人在拱桥的顶上站着,傅旬字正腔圆地说:“北平的岁月是悠闲的,春天看鸭子,夏夜游北海,秋天逛西山看红叶,冬天早晨,霁雪时在窗下作画。寂寞时徘徊赋诗,心境恬淡时独坐品茗,半生都在空洞的悠忽中度过。”
  乔知方问:“台词?”
  傅旬单手比了个耶,说:“《北京人》。”
  曹禺的话剧《北京人》,傅旬保持着演话剧的习惯,北京话剧的经典保留剧目是《茶馆》,上海是《上海屋檐下》。傅旬说其实他忘了春天干什么了,所以他编了一个春天看鸭子。
  刚才消失在水面上的鸭子,从其他地方冒了出来。水面化冻之后,后海的一池春水似乎开阔无边,偶尔会有两三只绿头鸭或者鸳鸯在水边游,山桃花开了满枝,风一吹,也落进水里。
  春风上巳天,
  桃瓣轻如翦,
  正飞绵作雪,
  落红成霰。*
  傅旬说自己是南京人在北京。乔知方叫他出来,他看见了水,心情是很好的。
  傅旬和乔知方说过,今年清明节他想回南京,乔知方问傅旬四月要是排话剧,是不是会比较忙。傅旬说:“四月能请假,而且除了排有我的角色的场次和联排,我不需要一直在。”
  四月能请假,这是傅旬的经验之谈。傅旬这几年处在事业上升期,实际上是很忙的,就算不进组、不拍话剧,他也一直有工作要做。去年的北影节组委会邀请了傅旬做青年宣传大使,今年组委会再联系傅旬,喜浩压下来了邀请,想逼他让步。
  让步?不可能让步,不去就不去,傅旬觉得自己正好需要好好休息一阵。
  北影节在四月中旬举办,如果他担任了宣传大使,就算从排练场合请假离开了,还得拍北影节的物料,配合宣传推广,日程会变得非常紧凑,那清明节他就又没有办法回南京了。
  今年他想回去扫墓。
  有一个成语叫春风得意,春天到了,不得意也没关系,傅旬可以和乔知方抱团取暖。
  傅旬和乔知方顺着水边走,他问乔知方:“哥,要是我没钱了,住不起大房子了,你也肯定能让我吃上饭、有地方住,对吧?”
  乔知方说:“能,要是我的研究生补贴不够用,那我偷电瓶车养你。”
  乔知方的嘴,不一定说出来一句什么呢。我偷电瓶车养你,傅旬本来不想笑,他强压了一下嘴角,结果看了一眼乔知方的表情,没有憋住,控制不住笑了起来。
  其实乔知方不在意傅旬有没有钱。乔知方怎么可能缺钱花呢,他家里谁都不缺钱。他开的车是一辆宝马x5——他妈妈直接给他买的,他妈妈之前开的奥迪q7,是他和他爸aa送的。
  不过,他每个月通过自己的学业获得的收入,确实就只有博士研究生的补贴费和助教费,国家的博士补贴是1500块,每年发十个月——
  乔知方要是一个月只有1500块能花,他是真的敢给傅旬花1000块。
  傅旬和喜浩的共同账户里有八百多万,除了这八百多万,傅旬不想多给喜浩一分钱。喜浩要是想打官司,那他就和喜浩耗着,反正耗到今年十一月,合约到期,喜浩也就管不了他了。
  傅旬问乔知方哪天预答辩,他记得好像也就是下周的事情了。乔知方说这周,周四,也就是大后天。
  傅旬震惊地问:“我靠,哥,那你还有心情出来遛弯啊?”
  乔知方纳闷地说:“那怎么着呢,我也不吃饭了,也不睡觉了?”该处理的都处理了,再对着论文看,也只不过是相看两厌。
  “行,行。”傅旬笑了一下。
  傅旬说看乔知方心态这么稳定,他也劝自己放松一点,怎么过不是过呢。傅旬不工作的时候,也有理财收入,但房产支出、团队工资、商业保险……他就算自己不怎么花,钱也几万十几万地哗哗往外流。
  当一个明星,成本还是很高的。
  乔知方问傅旬排《麦克白》的事情,麦克白和麦克白夫人的台词最多,傅旬不担主演,演的是被麦克白和麦克白夫人杀害的先王的儿子,一位复仇的王子。
  傅旬演什么,粉丝都会说他好帅,帅炸了、杀疯了,但他有自知之明,他知道他的年龄和阅历,还远远没有到达能支持他演麦克白的阶段。
  麦克白是个很复杂的人物,傅旬和乔知方说,他拍《三国之影》的时候,导演就让他看《麦克白》和《李尔王》,尤其是看《麦克白》,寻找沉重压抑但庄严的悲剧感。
  傅旬反复看过遍三遍大卫·田纳特版的《麦克白》。《麦克白》,一部莎士比亚最黑暗血腥的悲剧。
  傅旬能出演这次的话剧,说明这次的制作方,阵容足够强大。话剧的导演是国家话剧院的吴彤老师,中戏本科,rada硕博,北大博士后兼北大影视戏剧研究中心顾问,执导的戏剧有很强的表现主义色彩,叙事凌厉古典,视觉冲击强烈——
  娱乐圈或许很大,但学术圈并不大,吴彤受邀到文大开过硕博讲座,乔知方见过他几次。
  乔知方觉得傅旬一直在演话剧,是给自己选了一条相对踏实的路,这是一条更贴近演员而不是明星的路。演话剧不挣钱,但是磨练演技。
  傅旬不是回避导演的演员,拍电影的时候,他会主动和导演一起看回放,一遍一遍磨合某一个镜头,力求在某个瞬间、某个片段贴近人物,给出最好的状态。
  和电影相比,话剧是一种一次性、连续性的现场艺术,很能锻炼演员表演的完整性和感染力。并且,话剧会一遍一遍地排演,比如这次演出,傅旬会公开演出20场,也就是20遍,这种从头到尾地重复性排演,是很有利于表演者挖掘角色的深度的。
  戏剧是表演的艺术,加入了演员之后,剧本会变得更有厚度。乔知方和傅旬说,傅旬要演马尔孔,他忽然觉得,其实读者可以从一个不同于主角的视角,比如马尔孔的视角,再看一遍《麦克白》。马尔孔也是一个活生生的邓肯之死事件的亲历者。
  下午三点多,太阳正好,九州清晏一带的行人很少。
  傅旬没戴着口罩,眼睛弯了弯,和乔知方说:“乔知方,你这么关注我,你就承认吧,你爱死我了。”
  乔知方说:“嗯嗯,我爱你。”
  “我服了,”傅旬听清了乔知方的话,他说:“乔知方,你怎么说的这么轻易,重说重说。”
  “我不说你嫌我不说,我说了,你要求还挺多。”
  “你说嘛,说了咱俩回去的时候,我多买一个奇趣蛋送给你。”
  “干嘛?”
  “巧克力好吃,送给你吃。”
  乔知方说:“你是想拆奇趣蛋里的玩具吧。”
  乔知方和傅旬散完步回家,隔一天去超市买一次菜,每次结账的时候,傅旬都会拿一个奇趣蛋,他也不吃里面的巧克力,单纯就是想看看蛋里能有什么小玩具。
  好嘛,今天又让他找到多买一个奇趣蛋的借口了。
  傅旬笑了笑,说:“乔知方,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乔知方问:“我怎么样?”
  傅旬不和他贫这个了,又把话题扯了回去,说:“你快说。”
  “不说。”
  “说。”
  “不,”乔知方学着傅旬的语气,说:“我就不。”傅旬有两大犯欠名句:我就不,我乐意。
  乔知方把傅旬的语气学得很像,傅旬边气边乐,乐得眉开眼笑的。
  乔知方说:“呀,乐不可支啊我们傅老师。”
  乔知方一直逗傅旬,傅旬受不了了,伸手去抓乔知方,乔知方被他抓了太多次了,直接预判了他的动作,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傅旬又爽又不爽,被乔知方抓着,笑得侧了一下头。
  乔知方放开了手,和傅旬继续沿着路往前走,傅旬的手不老实,做出来要去掐乔知方的姿势,想要偷袭。
  “有人有人。”乔知方一边挡傅旬的手,一边提醒他。
  确实有人走过来了,傅旬于是收了手,把口罩戴上了,他和乔知方往路边靠了靠。
  山桃花开得早,路边的土坡上,草皮没有完全绿起来,远看还带着一层土色,落了花瓣,像一坡雪一样。
  太阳白得耀眼,光线晒下来,照得人很舒服。
  路人走了过去,傅旬和乔知方继续沿着路走,打算去看看福海边的柳树是不是隐约有绿意了。但是往前走,人要是多的话,他们就不去了。
  傅旬和乔知方说:“哥,等出去了,我想去书店一趟。”
  乔知方问他:“买书吗?”
  “嗯。”
  “想买什么书?”
  “莎士比亚悲剧集,我有一套,没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