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沈家一定是我的。”
  他苦心积虑谋划,静静等待了多年,这件事于他来说,是必定之事,无甚惊喜。但是付明光不一样,付明光是一个意外。
  付明光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他深深地看着沈元章,他想,真可爱,真招人喜欢。
  想吻他,可惜乱七八糟的人太多了——付明光有点焦躁。
  这股子焦躁在宴会散场,沈元章送走该送的人,将付明光带到自己卧室时达到极点。付明光一刻不等,将宴会中所有不可对人言的粗暴遐想都变成了现实,撕坏他的领带,拽着青铜坠子,让他踉跄地跪在自己面前,就这么穿着西装,狼狈又色气地跪在自己面前。他按揉着沈元章的头发,让他抬起脸看自己,道:“痛不痛?”
  沈元章说:“不痛。”
  他的尖头皮鞋踩在沈元章的膝盖上,碾向大腿根,道:“要不要再痛一点?”
  沈元章听见自己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没说话,付明光道:“不要?”
  沈元章开了口,声音沙哑,道:“要。”
  付明光摸他的脸,奖赏一般,“乖,叫哥哥。”
  沈元章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哥哥。”
  “乖仔,”付明光的手指摩挲他的眉毛,眼睛,鼻尖,往下到嘴唇时却不给他,沈元章被他撩拨得气息微急,想抓住付明光的手用力咬一口。付明光道:“怎么办呢,人前风光的沈四少,这么跪在男人面前,让今晚的宾客看见了,宝宝,你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你还怎么在沪城混?”
  沈元章仿佛沿着他的话,看见了外人看见这副场面,是如何拿尖锐的眼神评判审视他的,沈元章傲慢又轻蔑地一一回顾,那又如何?那又如何!他们能耐他何?
  他已不是昔日无足轻重的沈家四少了。
  可他还是被付明光的话刺激着了,低低喘息,他垂下眼睛,小声道:“不要,哥哥。”
  付明光嗓子眼发紧,欲望冲得脑子不清醒,说:“沪城待不下去,跟哥哥回南洋吧。”
  话一说出口,付明光愣了一下,沈元章也怔了怔,一个低头,一个抬头,目光再无遮掩地对上。付明光被自己那句话震得发懵,他今晚喝多了吗,还是癫了?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如果他真是侨商也就罢了,可他是个亡命之徒,让沈元章跟他走,跟他去干什么?
  奔赴下一场骗局?
  付明光焦躁不已,偏骑虎难下,只能佯装出一个吊儿郎当的笑,道:“哥哥让你住比沈公馆还大还靓的洋房,让你做老板,风风光光,你要不想做老板,想读书,哥哥送你去读书啊。”
  从未有演过如此艰难涩口的戏。
  付明光迷惑不已,觉出几分痛苦来。
  岂料沈元章脑子发昏,居然火上添油,不知他的痛苦,轻飘飘应道:“好啊。”
  “真要我做付太太吗?”
  付明光的一颗心被劈成两半,一半愉悦一半煎熬,本以为已经麻木冰冷至极,此刻不合时宜地复活重生,鲜活地跳动着。付明光听见自己在问:“……你真要跟我去?”
  “你骗我?”
  付明光道:“跟我去南洋,你的一切就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你一无所有,会是个穷光蛋,只能……只能倚靠我。”
  沈元章竟笑,道:“你不想吗?不喜欢吗?”
  付明光盯着沈元章,是要将他拆吞入腹的眼神,也想撕碎他,半晌,他也单膝跪下去,拽着脖子上那条坠子扯近了,胡乱咬住沈元章的嘴唇,说:“想,喜欢,喜欢死了。”
  付明光想,他可能比自己想的还要喜欢这个小变态。
  疯了。
  他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人?
  可他真的喜欢。
  第28章
  这一年的冬天分外冷,将将步入民国二十年,沪市就迎来了第一场冬雪,雪不大,盐粒也似,掺杂在细密冰冷的冬雨里。二人在一起的日子长了,沈元章也知道付明光有多畏寒,天冷时简直恨不得成为一条冬眠的蛇,尤其是每日晨起时都分外艰难。他已经快要穿戴齐整,手里拿了条领带兀自系着,一边去瞧付明光,果然还闭着眼睛在慢吞吞地刷牙。
  沈元章朝他走近,一边道:“我要去公司了,今天雨夹雪,你不如在家待着。”
  付明光眼睛没睁,反应迟缓,摇摇头,嘴里都是泡沫,吐干净了,用粤语咕哝道:“不成,今日好忙,要去一趟西商众业公所,下午还约了太丰银行的麦伦大班饮咖啡。”
  沈元章就着热水拧了条毛巾递给他,又摸了摸付明光的脸,道:“那晚上我去接你一起吃晚饭。”
  付明光没接,偏头将脸给沈元章,沈元章笑了一下,他心里其实很喜欢付明光这样的亲昵依赖。他给付明光擦着脸,腰上已经多了一双不老实的手,付明光整个人都赖在了沈元章身上,幽幽叹气,说:“怎么会有雪啊,怎么下雪可以冷成这个样子?”
  这可太为难他了。付明光自小到大的生活轨迹便是在广东或南洋一带,还是头一遭忍受这样的冬天,凛冽寒意要钻进骨头缝里去,几乎要将付明光的体面漂亮都冻裂。
  沈元章道:“这几日天气不好,是难捱一些。”
  付明光夸张道:“这真的只是一些?”
  沈元章笑出了声,亲了亲付明光的鼻尖,道:“这是初雪,瑞雪兆丰年。”
  “这一定是古时文人的谎言,”付明光颇有怨气,说,“穷人都怕熬不过冬天,就算有丰年,丰年也不属于他们。”
  二人这么一顿胡言乱语,付明光也清醒了过来,他看着沈元章,伸手将他的领带正了正,也看见了衣领下藏着的黑色细绳,还有一道殷红勒痕,却是二人昨晚欢好时,沈元章压在付明光身上有些失控,付明光混乱之下拽住了他垂落在自己身上的饕餮青铜像。
  沈元章动,饕餮也在他掌心里挣动,活了也似,要大逞食欲,攥得太用力,青铜像的棱角险些刮伤他湿漉漉的掌心。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二人在镜子前接了一个温存的吻。
  过了一会儿,沈元章说:“周经理前天和我说,锡兰的股票又涨了,在股市里已经是一股难求。”
  付明光抬眼看着沈元章,见他神色如常,好似只是随口说来,便也微微一笑,道:“是啊,没有辜负你的信赖吧。”
  沈元章当初买入锡兰的股票除了看好付明光,更多的确是出于私心,捧他的场,却也没有想到它会涨到今日地步,无怪能让人疯狂,沈元章笑道:“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这话让付明光顿了顿,拉着他的领带让沈元章靠得更近,吻了吻他的唇角,道:“乖仔。”
  沪市冷冽的雨雪将街道扫得行人寥落,西商众业公所内却热火朝天,股票经纪人,股民挤满了公所内偌大的交易大厅,小小一块黑色板子,写着股票证券的买进卖出讯号,引得投机客红眼,此起彼伏的嘶喊声,仿佛迟上一步就要吃苦。付明光站在楼上,静静地看着底下的投机客,却突然想起了沈元章,他知道沈元章之所以会买锡兰的股票,是因为他。沈元章说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可他不知道,锡兰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谎言,侨商付明光也不过是信手捏造而成的身份。
  诚如沈元章所说,锡兰股票到今日已经翻了数倍,正有烈火烹油之势。若说最早锡兰的棋盘是由他操控,到现在已经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入局的每一个利益相关的人都成了操盘手,将锡兰打造成了“聚宝盆”。
  俯视着那块小小的黑色板子上标明的锡兰股价,付明光本该愉悦,不知为何,心中却没有半点高兴,他看着那一双双通红的,兴奋的眼睛,那是赌徒的眼睛。
  也许是沪城今日实在太冷,付明光竟有些不寒而栗。
  “明光?”黎震察觉了他的失态,低声叫了声,道,“怎么脸色这样难看?身体不舒服?”
  付明光回过神,笑道:“没有啊,可能是天气太冷了。”
  黎震没有多想,付明光突然没头没脑地道:“五哥,希望今年能回去过年。”
  黎震微怔,笑道:“应该可以吧。”
  付明光说:“我们走吧。”
  冬日里太阳落得早,临将天黑时,雨雪终于停了。沈元章如约来公司接付明光一道去吃晚饭,付明光出去时,却见沈元章和什么人在说话。这倒是稀奇了,沈元章在外人面前是个冷淡疏离的性子,鲜少与人多言,他仔细瞧了瞧,却发觉那人正是纪丰。旋即,他的目光一凝,就落在纪丰身边的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上。他穿着老式棉布长袍,戴着帽子,很有几分学者的斯文儒雅气。
  中年男人察觉了他的目光,朝付明光看了过来,二人目光对上,他微微一笑,就转开了脸。
  付明光的眼神也飞快地转了过去,脚却似在地上扎了根,冷风灌得他太阳穴都隐隐作痛,连沈元章何时走来也未发觉。
  沈元章道:“你什么时候出来的?外边冷,怎么不等我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