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果然,沈元章顺势对李巡长说道:“若是有付明光的消息,还请李巡长一定要告知我,此事我绝不与他罢休!”
  沈元章那话说得好似一个恼怒的负气年轻人,可这么一来,便又将问题抛了出来——付明光去哪儿了?
  不过短短一日,搜寻付明光的人就将沪市翻了个底朝天,偏偏水路两道,都不曾发觉付明光离开的讯息。汇丰那艘远扬航船也进入了所有人的眼睛,可此时远扬航船已经离沪,一时间要追击也来不及了,还是只能搜找付明光,抓住他,便能顺藤摸瓜,牵出整个团伙。
  所有人都已明白,付明光出示的吡叻州矿脉的相关文书都是假的,锡兰是假的,就连付明光这个人的身份也是假的。顺着这条线挖下去,有人想起报纸上刊登过的数篇言语极具煽动力,吹嘘锡矿前景的文章,便想去寻,可报社接收的投稿或有用笔名的,或来自各地,便是好不容易找出一个秦慢,业已不在。同时沪城中有几户家中佣人号称辞职返乡的,或行窃后离开的,其主家竟都购入了锡兰股票。
  西商众业公所围拢了买入了锡兰股票的人,更有钱庄,银行也牵扯其中。
  整个沪城上下都为之一震。
  沪城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出现如此胆大包天的诈骗犯了。
  锡兰虽是在租界内注册,可受骗者不止有洋人,牵扯范围之广亦是令人瞠目,便是沪市市政,工部局都注意到了这个案子,一时间风云涌动。
  外头波涛汹涌,沈元章深居沈公馆内闭门谢客,他本不想让人去找付明光,可到底心怀一丝侥幸,万一呢,万一付明光想给他递个信,万一他先一步找着付明光……沈元章不信命,此刻却报了这么一丝不切实际的期望。尽管他心里很明白,他与付明光,相见不如不见。
  付明光消失,意味着没有人找到他,便不会被抓捕起来。
  沈元章恶狠狠又无可奈何地想,这样的惯犯,总有些自保的手段。
  付明光,付明光。
  沈元章从未有如此复杂的情绪,他恨付明光胆敢如此戏耍于他,可又恨自己即便如此,心里还是有点担心付明光。他想,付明光才是骗子,一个再成功不过的骗子,身经百战,不知骗过多少人了,才能如此娴熟自如,自己不过是他骗过的人之一。
  实在该死。
  时间转眼就到了除夕,天色渐暗,外头飘着细雪,管家在和荣天佐说着晚上的年夜饭,沈元章盯着壁炉里的火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沈元章霍然扭头,盯着远处的电话。
  荣天佐看了看沈元章,抬腿便要去接,沈元章叫住他,“天哥,”他说,“别接了。”
  沈元章心脏莫名地跳动着,直觉提醒他,不要接,可目光却还是挪不开,清脆的电话铃声在偌大的空间里回响,一声又一声。
  电话铃声停了。
  沈元章松了口气,说不清心中涌动的是失望还是什么,可下一瞬,电话又响了起来,沈元章听着它响了两声,到底是抬腿迈了过去。他拿起电话,“喂?”
  那边传来一个失真的,却熟悉的声音,“新年好,沈元章。”
  是付明光。
  “别挂,你挂了我会再打的,”沈元章没有说话,那边又道,“沈元章?”
  沈元章再维持不住冷静,咬牙切齿:“付明光,你他妈的!”
  “你个混蛋!你才是真扑街”
  付明光笑了两声,道:“哎呀,我给你拜年,你怎么还骂人呢?”
  沈元章简直被他气得脑仁发紧,付明光真是疯了,现在还敢打电话给他!他敢保证,他的电话一定被监听了。沈元章从未有如此暴跳如雷的时候,兴许是太过愤怒,竟生出了几分不可言说的疲惫,他说:“付明光,你找死别再连累我了。”
  付明光道:“最后一次,行不行?”
  “沈元章,我有话要和你说,”付明光说,“你来见我。”
  沈元章干脆利落道:“不去。”
  付明光道:“我等你来。”
  第37章
  若换了以往,付明光邀沈元章,他高高兴兴地就去了,说不得还要仔细收拾一番,可这一回,沈元章却憋屈得要命。他知道在这段关系里,自己处于下风,付明光总是游刃有余,进退得宜。沈元章此前并不在意,甚至有些享受付明光的从容高姿态,那是因为在他心底最深处,他笃定他有足够的时间,让付明光爱上他。
  沈元章从来不缺耐心,就如他幼时在母亲死的当日就知道仇敌是谁,却能隐忍不发,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恭恭敬敬地陪侍在杀母仇人面前。沈元章记得以前读过一句话,他很喜欢,“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其始也,种与种争,及其成群成国,则群与群争,国与国争。而弱者当为强肉,愚者当为智役焉。”这个世界与丛林无异,人有时与兽也无二致,要捕猎,要食肉,总要蛰伏静待时机。沈元章看上了付明光,他不在意付明光随时预备抽身而退,只要给他时间——二人相处至今,沈元章能感觉到付明光对他的动心。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他们定能修成正果。
  他万万没想到,付明光会是一个编织如此弥天骗局的诈骗犯,以至于他在想,付明光表现的动心,或许也是假的。沈元章心底最深处的傲慢被付明光的谎言撞得碎成了齑粉。
  从头到尾,他只是付明光的一颗棋子,一个踏板,微不足道,随手可弃。
  这种感觉糟糕透顶,折磨得沈元章夙夜难寐,几乎想将付明光抓过来,狠狠地审问一番,剖开他的心,看那张惯会哄人的嘴到底能说出几句真话。可付明光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留给他,付明光闯的祸太大,让时年不过弱冠的沈元章有几分无措,他不知要如何替付明光扫尾,保下他的命。付明光主意也大得很,不但潜逃了,逃走也就罢了,偏又何其猖狂,竟在这个要命的时候打电话给他,约他见面,沈元章毫不怀疑付明光那个疯子真的会等他去赴约。
  疯子,真的是疯子。
  沈元章发誓,等他将付明光逮住,他一定要干死他,咬烂他,看他痛哭求饶,再打断他的手脚,看他如何再兴风作浪!
  沈元章面色阴晴不定,俨然炸弹似的,神经质地转来转去,好似一点火星子就能让将方圆百里炸个稀巴烂,一旁的荣天佐见状就知沈元章今晚约莫是不会想吃年夜饭了,当即将管家屏退。早知付明光会让沈元章如此失控,荣天佐一定会在二人一开始就杀了付明光,免得沈元章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果不其然,沈元章的脚步停住了,荣天佐一转头,就对上了他猩红的眼睛,“哥,你帮我。”
  荣天佐看着沈元章,无端想起他父亲的尸体被送回沪城时,他手足无措,又悲痛不能自抑。沈元章那时不过七八岁,年纪小,个头只到他胸口,说,哥,我会给舅舅报仇。
  他斩钉截铁,荣天佐都震了震,看着眼圈还泛红,脸色却已经沉静的年幼表弟,沈元章说,我一定会给舅舅报仇。二人这些年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不知付出多少心血才走到今天,逐渐熬出头,转向柳暗花明,偏又杀出一个付明光。
  荣天佐道:“付明光捅的篓子太大了,元章,他得罪的不只是纪家钟家那些被骗的,还有英租界领事馆,沪市市政也有意拿他做典型,你帮他,你怎么帮?”
  沈元章说:“这是死局,我知道。”
  “付明光死了就可以解了,”沈元章神情平静,道,“我要他死在所有人面前。”
  荣天佐一怔。
  沈元章抬起黑漆漆的眼睛看着荣天佐,道:“哥,你的枪法好,你帮我。”
  荣天佐顿时明白过来,饶是以他之沉稳,也不由得变了脸色,说:“这太冒险了!你要帮他做一个死局,这么多双眼睛,你怎么可能瞒住?”
  沈元章说:“那就让局面再乱一点吧。”
  荣天佐皱着眉道:“不行,你现在已经是众矢之的,再掺和进去,一旦被人发现,沪市都将再没有你,没有沈家的容身之处。”
  “你当下最好什么都不要做,尤其是不要再和付明光扯上关系。”
  沈元章道:“天哥,已经晚了。”
  “你也看到了他们昨日是如何逼迫我的,”沈元章很冷静,道,“在所有人眼里,我和付明光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就算不是,他们也会将我算作付明光同党。付明光让他们损失惨重,他们亟需一个发泄口,有什么比我更合适吗?他们只会像吸血的蚂蟥,牢牢地抓着我不放,这样既能发泄他们心中的愤怒,又能勉强弥补一点损失。”
  “天哥,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沈元章道。
  荣天佐哑然,显然,沈元章说的确实是事实,可这都是因为付明光!
  沈元章道:“既然如此,不如借付明光把局势搅得更乱,我们才能从混乱中搏一线生机。”
  “至于付明光,”沈元章道,“付明光如此算计我,没道理让他轻松揭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