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几分钟后宋临出门,骑着单车驶离这片白色的欧式别墅区,奔向城西区的方向。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坏了,正好撞上另一条街临时封路,交警无力回天地站在马路中央,指挥着乱成一锅粥的车辆和行人。宋临数不清他摁了多少次刹车和车铃,才终于开出蜂窝乱阵。
  他如释重负地捋了一下头发,忽然发现五根手指的指背上,分别有五个小小细细的月牙。
  “......”宋临愣住了。
  他无意识地伸展了一下手指,想要更仔细地观察。
  身后的白色桑塔纳打算拐弯,朝宋临按了一下车喇叭,平平的调子。宋临把手放回车把手上,神色如常地驶入下一个骑行车道。
  作者有话说:
  沈大少你就撩闲吧,小心到时候菊花不保
  第25章 不合时宜
  春节刚过,沈昭飞了一趟香港,去谈沈氏集团的项目。
  沈昭对沈氏的兴趣远不如他亲手创办的昭启,但那毕竟是沈家的产业。老沈在财产协议上写得明明白白,真要出事,他想置身事外都难。反正迟早都要接手,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沈昭没必要让它的价值缩水。
  他谈完项目坐长途飞机回到x市,节后复工,在车库里看见了那辆熟悉的宝马x5。
  没想到这书呆子还挺上道!回来的第一天,他就把车停在楼下等着送自己上班。
  沈昭走近一看——主驾驶座是空的。
  里面根本没有人在。
  梅姐抱着公文包风风火火地推开沈昭办公室的门。
  她今早刚打完卡,沈昭的秘书就来传令,说大哥要见你,十万火急刻不容缓。
  “......你说他辞职了?”沈昭问道。
  “是。小临家里好像出了点变故,前几天他和我说要提前结束实习,我就让他走了。”
  沈昭听完苏映梅的回答,摸着下巴,看上去仍然不喜不怒:“所以你一答应,他就真走了?”
  苏映梅看不懂沈昭的真实想法,干脆实话实说:“对。他的实习本来就没几天了,实习证明什么的我都照开盖章,按照正常流程来的。您当时不是在香港出差么,我心想着走一个实习生这种小事,就不用通知大哥了。”
  苏映梅察言观色,又谨慎地加上了后半段:“现在来看,是我的问题。是我自作主张,没有尊重您的想法。”
  见沈昭还是不说话,苏映梅叹了口气,说实在不行,我去沟通一下,让他回来再干几天?
  沈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半晌过后,他开口道:“算了吧。”
  他换了个坐姿,语气恢复平常:“这个月的员工生日名单呢?你是不是还没给我?”
  昭启成立一年,沈昭一直保持给员工送生日礼物的习惯。
  有人觉得他大方体贴,其实他只是算得清账。名表名包,对他们而言是奢侈,对沈昭来说只是几个数字。花小钱,收大心,这种买卖稳赚不赔。一串短的不能再短的数字就能让员工对自己死心塌地,这世界还有比这更立竿见影的管理方法吗?
  当然,这都不是他出现在自行车专卖店里的理由。
  苏映梅给他的名单统计时间在月初,而那个时候宋临还在任劳任怨地给沈昭当免费司机师傅呢。看看名单,这个月过生日的人,也有宋临一个。
  “先生,请问您想要什么样的自行车?”
  店员一眼就看出来沈昭衣着不凡,殷勤地上前询问。
  “这一款是我们今年卖的最好的。如果不喜欢这种风格,也可以去另一边的货架......”
  ......理由理由,世界上不是万事万物都需要理由的,沈昭在琳琅满目的自行车之间一边穿梭一边想。
  书呆子又不是我辞退的,是他自己主动离职的,辞职信也是苏映梅给批的。所以在我这儿,按理他还算昭启的员工,送个生日礼物合情合理吧?再说了,他沈大少又不是那种抠抠搜搜一毛不拔的有钱人,这点开销又算得了什么?
  挑来挑去,沈昭最后选了一个5w的公路车,浅绿色的车架,简单、干净,不浮夸。他爽利地下了单,让销售配完货直接寄去他家。
  ......
  最近宋临家里确实出了不少事。
  他爹宋志明刚从看守所因聚众赌博释放,没成想前脚刚出,后脚就因为喝醉酒骑电动车撞到人,被判处六个月拘役。
  短短时间内,二进宫。
  宋临感觉很无力也很无奈。第一次是被他亲手举报进去的,第二次人家都不用他报警,直接被铐上手铐就带进派出所了,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宋临他妈邵丹琴日日以泪洗面。宋志明之前欠下的债不会因为他进了局子就凭空消失,电话那头的催债声就像阴影一样,日夜不散。与此同时,被电动车撞伤的那人的医药费也很昂贵,病人家属源源不断往家里寄来的账单像飞扬的鹅毛大雪。
  为了填补窟窿,邵丹琴白天在洗衣店上班,晚上还得蹬着三轮车挨家挨户地去收羽绒服这种不好洗的衣服,洗净晾干后再送回去。她那双手早就被冰冷的肥皂水泡得发白发灰,指节开裂。
  宋临看着母亲红肿且疲惫的眼睛。他曾经问过她,为什么不和我爸分开,为什么要管他的事?想要拯救一个赌徒几乎是不可能的。
  当时的邵丹琴忽然就失声痛哭。她说以前我和你爸年轻的时候,谈恋爱的时候,他明明不是这样的。我爱你,可是我也爱你的爸爸。我看着他,我想起来的是他17岁时骑自行车,笑着接我下课的样子,他自行车筐里的鲜花每天都是不重样的。
  宋临默然。
  他抓住邵丹琴摸着他脑袋的手。
  那是一双多么粗糙的手啊。
  宋临被她掌心的茧子和手指上的毛刺扎了一下。那种感觉也扎在了他的心上,不疼,但是有点酸,裹着一阵细细密密的难过。
  宋临停掉了在沈昭公司那份不赚钱的实习,接下的兼职五花八门:家教、搬货、跑腿,只要能挣钱,他什么都干。
  日子再难也得有章法,宋临给自己制定了计划,像高考前画时间表那样,把 “什么时候该去哪里赚钱” 列得清清楚楚。
  家教赚得最多,可时间太散,让他没法去找正规的实习。走在大街上他忽然看到附近的工地在招人,按照小时算工资,时薪相当高。不要求有技术,也没什么门槛。只要肯卖力就行。
  工头一看宋临就说,小子,你还背个书包呢,来我们这凑什么热闹啊!工地那是人人都能来的吗?奥,你看你,白的和拔了毛的鸡似的也想吃这份饭?赶紧乖乖回去坐办公室吧。
  宋临没开口反驳。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半块废弃的砖头,抡圆胳膊朝工地旁的人造湖里一扔——红砖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咚地一声,远远溅起水花。
  工头朝宋临棉服下的胳膊看了一眼。
  “行啊,看不出来。你打算什么时候来干活?”
  工地的活儿是真苦。
  宋临一天天地连轴转,干完脑力劳动干体力劳动,深刻地领会到什么叫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砖一车又一车,汗在棉服里顺着脖子往下流。休息的间隙,工人们抽烟闲聊,他就靠在一边自己抱着水壶喝凉水。有人给宋临递了一根烟,他想都没想就皱眉拒绝了。
  后来他们不再递了,干脆把最脏最累的活都丢给了他。
  宋临没吭声,照干不误。
  偶尔看见另一个被孤立的耳聋工人时,他会沉默地帮一把。那是个中年人,背已经驼得直不起来,头发都斑白了。其他工友和他说话的时候他听不见,他们就拿石块砸他的头盔。
  有一天宋临上完家教,刚去工地上推了几车砖,耳边便传来啪啪清脆的声音。他心里一沉,知道准又有人拿石头打那个中年人的安全帽。眼角余光扫到中年人脚步晃了晃,勉强稳住身子想回头,可一颗石子已经朝他脸前飞了过来。
  “……”
  宋临皱了皱眉,刚想过去,忽然有人推了他一把,眼前“啪”地就横过来一条被煤灰蹭得黑乎乎的胳膊。推推搡搡之间,几个人莫名其妙地就动起手了。有人使劲推了一下宋临。可宋临是那么容易被推倒的?那人不信邪,还要再来第二下,蓦地传来破风般呼啸的声音,一根钢管从斜后方直直飞过来,正砸在寻隙滋事那人的背上。
  那人惨叫一声,向前一扑,很是狼狈地摔了下去。
  宋临循声抬头。
  风里有灰,细碎的尘土在稀薄的阳光里翻涌,像一群茫然无措的飞虫。远处站着的人一身笔直挺括的黑色大衣,手里格格不入地推着一辆薄荷绿的自行车。
  沈昭。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却绷得笔直,眼底噼里啪啦地燃着两簇焰火,带着戾气、疯狂跳动的火舌。
  多年后宋临也记得那一幕,鼻尖仿佛还能闻到当时风里混着的灰尘与水泥味道。工人们裹着臃肿的棉衣,从钢筋森林里钻出来,灰头土脸的模样,却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去瞅那个衣装笔挺的 “异类”,眼里满是好奇与疑惑。那是宋临见过的沈昭最不合时宜的登场,以至于他多少年后都记得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