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忽然,陆绮脸色一阵扭曲似的搐动。
  腮帮子一鼓一涌,张口一吐,竟吐出了大量弥漫尸臭的水渍,混杂了扭曲揉蜷的一团团黑发,腐败发青的皮肤碎屑,及指甲断片。
  如此诡异的呕吐,竟持续了整整了十分钟。
  巨大的呕吐量已远超过正常人所能拥有的极限,却还没有半点缓解的现象。
  就好像,尸臭腐水在从四面八方入侵他的身体,体内蜷伏如屑的阴冷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又过了五分钟。
  吐出了几个染血的齿轮。
  致命的呕吐才终于减缓。
  陆绮若无其事地擦了擦唇角,看向镜子,目光如羽毛中夹杂的刀锋,轻盈且锋利到极致。
  那吊灯男尸的灵异攻击,虽没致他于死,却在无数分散的时间线上叠加到他一个人身上。
  幸好他之前为了防范来自体内的攻击,把几个齿轮深深嵌入脏腑。
  若非如此,早撑不住。
  陆绮洗漱完毕,离开洗水台。
  地上有些积水,倒映出了卫生间惨白的墙壁。
  只是积水里倒映的那个陆绮,在现实的陆绮走出去时,停顿了几毫秒,才跟着走了出去。
  这种细微的差别,没有任何人注意。
  半小时前,地下一层一号安全屋内。
  “陆绮在哪儿?”
  任亦云脸上扑火,眼中怒蹿,踱步不停,全身骨节被焦急催动得格格做响,给人种洪水倾泄的幻觉。
  “他一句话就把我们封这儿,凭什么?”
  安全屋内挤着的近百个文职后勤人员一阵无奈地瑟缩,像匍匐一角的群羊。
  洛枫狗模狗样站起:“任副队长,队长使用紧急授权是他的手机出现污染,会吸引天魔……”
  任亦云眉尖一簇:“你亲眼见着天魔了?”
  “没……”
  任亦云嗤笑:“是陆绮自己被污染,隔离后出现臆想了吧?”
  洛枫整张脸皱成一团:“……不至于吧?他是队长。”
  “我还是副队长呢。”任亦云眉尖一攒,“你们这些新人怕他、敬他,把他看得和神仙一样,可他哪里是?”
  “我在分局整整七年,他是新人时我就是副队长,他当了队长也得叫我声前辈!”
  众人的沉默挤在一起,谁也没碰火。
  一旦反驳任亦云,他会火得更厉害,直到全场追随他的怒,为他气势所倾斜。
  毕竟王队长在世时,任亦云就是副队长,说话不一言九鼎也有八鼎,陆绮不过是一新人。
  王队长遇难后,杨靖局长不知怎么想的,把队长这位置端茶一般端到陆绮面前,直接越过任亦云这个炙手可热的队长人选。
  任亦云耿耿于怀。
  眼红心冷了多年!
  他如今冷声道:“整个市的警备力量都被惊动,陆绮要没一个合理的解释,他队徽被摘是活该,可局长怎么办?还有你,不要这饭碗了?”
  洛枫左支右绌。
  他确实没看到天魔作乱。
  他想决断,可决断由不得小人物,他只是传声筒,一个庞大机器里的小齿轮,相比起来,任副队才是大齿轮。
  现在,任亦云这个大齿轮发出反抗陆绮的巨响。
  “陆绮的误判不能连累分局,谁和我出去看看?”
  洛枫犹豫间,两个同事跟任亦云走向出口,打开了门。
  大踏步走出安全屋,只留一地不知所措的文职人员。
  洛枫赶紧去看。
  见三人拎着手电筒走在灯光通明的走廊里。
  环境正常。
  洛枫松了口气,在想自己是不是也该出去时,忽觉不对劲。
  ……他进来前已把警报开启,楼道内的灯不应该是这样白亮,应该红光闪烁示警啊。
  而且,灯光这么亮,他们为什么还开着手电筒?
  当他往前踏出一步,视觉画面忽发生剧烈扭转,一片莫名诡异的黑暗忽然笼罩了整个基地,灯泡一个个嗤嗤黯淡下来,楼道里黑得仿佛被装在一个墨水瓶里。
  安全屋内看到的景象,和安全屋外看到的不一样!
  他猛然意识到什么,剧烈的恐惧让他迅速收回脚,把安全屋大门关拢、锁紧,仔仔细细检查三遍缝隙,手指还在颤抖。
  任亦云踏出屋,就见墙壁忽然脱落,鲜艳的值班表都仿佛蒙上了一层腐烂的霉斑,灯泡一个个嗤嗤爆掉,楼道陷入伸指不见人的黑暗。
  周遭温度下降一大截。
  像从温暖的夏天一下子进入藏尸的冷柜。
  同事紧张:“……这分局不对劲吧?”
  任亦云道:“我知道不对劲啊。”
  “……那你还说陆队是误判?”
  任亦云蔑然一笑:“我要不这么说,你俩会和我一起走?”
  他精神上鄙视地球人。
  但他重视陆绮像重视三体人。
  这又不冲突。
  两个同事顿时无言,甚至想折返。
  可转身见到一片浓重的黑暗,以往可照百米的狼牙手电筒,连前方三米都穿不透。
  “蠢货,出来了还想回?现在去地下二层找陆绮。”
  任亦云顶着浓厚的黑暗往前走了五十米,倒是顺利找到了通往地下二层的楼梯。
  这五十米平日走得轻轻松松,如今走来却像五百米那么漫长,所幸除了环境有些黑暗压抑外,他们没碰到任何天魔。
  也许大部分天魔都被陆绮吸引了。
  两个同事松了口气,跟任亦云沿着楼梯往下走。
  可连着走了1分钟,入口的灯光却没有透出来。
  名叫小曾的同事往下方的黑暗谨慎走了几米,可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撞上了个厚重东西。
  他吓了一跳,发现前面是一堵黑色的墙!
  从未见过的黑色墙壁出现在了面前,上面挂着一个值班表,表上所有员工照片都带一种陌生扭曲的笑,宛如无数黑白遗像在死寂中凝视,齐刷刷地盯着三人,令人不寒而栗。
  任亦云挑眉:“这堵黑色墙壁大概也是一个入侵分局的天魔,想把我们困在这里?”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清锐,举起一个冒着铜绿,亮漆剥落的古旧打火机。
  他“咔哒”一打,火石摩出一片诡异的绿色火花,跳动的火焰在墙上扭成了怪异的绿色影子,圈住了那值班表。
  “嗤”,值班表烧了起来!
  在绿火中,值班表上的员工照片忽从扭曲的笑容变得怨毒,五官软融,仿佛受难以承受的痛。身躯化作蜡质,扭曲变形,伸出滚烫的手拼命拍打边框,似乎试图逃离。但那诡异的绿火将他们牢牢锁住,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火焰牢笼。
  他们只能发出凄惨的尖啸声,每一声都如利刃般刺破空气,仿佛诉说着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任亦云面色冷漠,收回了打火机。
  正如陆绮的表封印着一只时轮天魔,他的打火机里也封着一只诡异的天魔。
  无数次,他都用这只打火机给自己和手下烧出一条生路。
  仅次于陆绮之下的副队长,又岂是只会发火嘴炮的草包?
  小曾松了口气,同事小章却警惕道:“小心!它现原形了。”
  黑色墙壁仿佛被激怒的巨兽,墙壁上隐约凸显数个人形轮廓,挣扎从中逃脱。忽然,咔咔声传来,几具扭曲死尸从轮廓中掉下,身上还带着未干的水泥和松软连着的血肉。他们以僵硬的姿态站起、逼近,每一步都带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小曾陷入了巨大恐惧,任亦云果断道:“小章,用照相机!”
  小章拿出一个黑色的古老照相机,它外壳已开裂,边角处磨损出内层纤维,卷片器每一转都发出一种嘎吱嘎吱的怪响。
  任亦云“咔哒”一声打开打火机,绿火忽然烧到了几具扭曲尸体上。小章再拿照相机一拍,燃烧的死尸居然凭空消失!
  下一刻,小章拿出胶卷,看见那些扭曲死尸出现了胶卷底片中,像电子幽灵一般扭动,却无法挣脱相框。
  分局的道具——【鬼格子照相机】。
  可关押削弱后的天魔,但每个胶卷格子只能稳定关押一个天魔,多了就有溢出风险。
  小曾由惧转喜,马屁连出道:“打火机配合天魔照相机,简直绝配!不愧是仅次于陆队的副队长。”
  任亦云本得意笑,却被马屁拍得笑容暂停:“什么仅次于?”
  本来随着这些死尸被陆续关押,黑色墙壁也有消失的迹象。
  可墙壁后似有一股吱哑晃动的,像吊灯来回晃的声音。
  那嘎吱摇晃声过后,腐烂的气息忽然加重,一个个的死尸再度捅破墙壁的禁锢,咔咔掉下,咔咔爬来。
  任亦云皱眉:“这吊灯也是天魔?它在加强墙壁里的天魔。”
  他不得不加速使用打火机,小章也不断按下快门抽出胶卷。
  “副队长,这样下去不行,格子已经满了。”
  任亦云怒得发绿:“满了也得继续关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