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在这水中,偶尔还能看到一点半金的发丝浮动出来,如海面上跃动的一丝浅金。
  他瞧得一惊,伸手欲拿起那微卷的发丝,可接触水的瞬间,那发丝就显得有些半透明,晶莹的质地只在他的指尖若有若无地停留。
  宛如什么人在温柔地调弄。
  又似一个阳光下的挑衅。
  最后发丝沉下去,什么都没留住。
  陆绮楞了一楞。
  忽然想到预告里提到——要在蔺阳冰的床上呆一晚上。
  可这个房间的床只剩下一个床架,根本连床垫都没有。
  那预告里说的……蔺阳冰的床是怎么回事?
  再结合蔺阳冰之前在吴巍然和辛千秋的房间门口徘徊的举动……陆绮似乎觉得他在暗示自己什么,只是不能当众说出来。
  想到这里,他忽然动了一个奇异的念头。
  脱下鞋袜,卷起裤脚,赤着脚,走入了浴缸之中。
  这浴缸的体积,明明只能容纳一个成年人,放着的水。应该也只能浸过他的小腿,可他一踏入,却在猛地下沉。
  然后不断地往下陷落。
  直到腰部都沉浸去了。
  可他还在不断地往下沉去。
  直到整个身躯被这浪潮一般咸腥的水给浸没。
  而后沉入两米,四米,六米,八米……
  按道理已沉过了猛鬼大厦的二层楼,沉入了分局二层楼了。
  可是还在继续沉入。
  沉到他觉得自己好像已不在副本之内。
  而是到了一处完全未知的、区域不明的灵异空间。
  终于,下沉了整整3分钟后,尽头一过,他忽然从水面跌落。
  跌到了一张崭新而温暖的床上。
  他震惊地看向了头顶和四周。
  天花板上不可思议地浮动着一层清澈透明的水面,细碎的阳光从上面传下来,照亮了天花板下的空间,这竟是一个崭新、干净、令人熟悉无比的房间。
  陆绮自己的房间。
  分局的公寓房间。
  而在这熟悉的房间里,一个满头灿金、身材高挑的男人,一边哼着歌,一边在桌子上忙碌地搬运、打包着什么,如果仔细看看,会发现他打包的是一个个狰狞可怕的怪物,某些是人头皮球,某些是拆分掉的吊灯,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怪物,都被他细细打包好,放入了柜子里。
  可等他听到背后陆绮掉下来的动静,忽的一怔。
  仿佛等待这一刻其实已经很久,可终究被震慑、被激动、被无可抑制的种种感情攥住了全身的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陆绮。
  即便有些心理准备,可陆绮真的看到时,还是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几年前他们初见的那一次,那时他有些怔怔地打量着这面孔,后来他则无数次在档案里,在咬牙切齿的噩梦里,在复杂怀念的记忆里,看到的这张面孔。
  蔺阳冰的面孔。
  那一头灿金的发丝天然卷出了一层嚣张的精致,额头白净饱满,鼻梁高耸如雕,一双眼撂下的光像隔绝了人世与幽明,血肉之躯如精雕的铁塑,一入水就发硬,一下去就沉。
  而他似乎觉出了陆绮脸上那复杂的情绪变化,撂下灿烂又危险的一笑。
  “自决战那一日后,我就在这儿呆了三年,可总算把这边收拾干净,也等到你了。”
  “欢迎来到水面之下的世界,小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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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水面之下(1)
  话音一落, 几乎让陆绮心内猛跳三番。
  “你等了我三年?”
  从决战那一日就开始等?
  如果这个灵异空间是从那一天就开始形成的?
  那这里就是……
  “你猜得不错。”蔺阳冰笑着揉了揉发丝:“决战那一日,本体的我在和你、苏渺、及李问先的对决之中,把诅咒注入你的体内。从那天起,就有了我, 有了这个空间。”
  他想了想, 嚣张一笑道:“所以你能轻轻松松掉到床上, 可别的东西下来, 就只有被我打包的份儿。”
  说到“打包”二字,陆绮立刻看向了那地上大大小小的包裹, 有些被塑料袋封着,有些被透明的玻璃罐子装着,有些则浸没在水缸里,都是各种天魔的残肢和碎肉。
  场面不能说是恐怖诡异。
  也可以说是分尸现场。
  这使得陆绮立刻明白过来。
  “这是基于血海天魔的灵异而形成的水下空间, 你把吸收的天魔都拉到这儿, 慢慢拆解吸收他们……以壮大自己?”
  “不错。”
  陆绮观察了许多,从大小尺寸观察到了消化程度, 从打包拆解的方式联想到了各种堪称凶残的吸收天魔的过程。
  “可是不对。”
  “什么不对?”
  陆绮皱眉道:“按照这些天魔被你打包、拆解的程度, 你成长的速度远不止如此……你应该很早就已经……”
  “……已经什么?”
  “已经能够对我动手了……”
  陆绮沉默片刻,抛出了一个在他心内埋藏已久的问题。
  “那既然能动手,为什么不杀了我……替你自己复仇呢?”
  蔺阳冰愕然地看了看他, 似没料到陆绮身处于这一片未知的灵异空间, 仍然能够把自己身上的情绪压成薄薄一张纸,把问题抛得这么快、这样毫无顾忌、这般无所畏惧。
  直白坦诚得, 好像和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在对话。
  而不是和一个曾经杀到眼红的宿敌在对话。
  他们活着时,针锋相对的局做到了底, 这一死,反倒清算了敬和恨、羡和妒, 统治感情的变成了暧昧,领导全局的转成了共生。
  这又算怎么回事儿?
  “真要回答你的问题吗?”
  蔺阳冰从熟稔的口气里揣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小陆……你是不是对自己的实力有什么误解啊?”
  陆绮一愣。
  蔺阳冰提醒道:“你总以为,现在还是那个被蔺阳冰统治的灵异圈时代……在你心里,好像我确实就是无所不能、强如通天?”
  ……难道不是?
  蔺阳冰笑道:“是不是你自己也忘了,现在是三年后了,不是三年前了。”
  “沧海桑田,岂敢不变?”
  “从前我叫你一声小陆,是我的习惯,是看得起你。”
  “现在我叫你一声小陆,你若应承我,是你看得起我。”
  陆绮揉了揉眉心。
  仿佛有些不可思议。
  天不怕地不怕的蔺阳冰,竟然在他面前软了几分嚣张,变得不那么不可一世了?
  这还是他记忆中的蔺阳冰么?
  “这么看我干什么?”蔺阳冰笑道,“你在人前隐藏实力,在档案里又不把能力写全,不会真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吧?”
  陆绮越发困惑:“看得出什么?”
  “当然是——你很强。”
  蔺阳冰把后三个字咬得好像自己的性命那么重要。
  “我在你身边三年,我看过你如何拖拽时间线上的自己,瞧过你是怎样驱动时轮天魔,我知道你从未在任何人面前用过的那一招……而乔畅和任亦云都不知道。”
  陆绮的目光瞬间冷下来,比方才所有的凝视、瞪视、蔑视加起来凑一块儿都更要刺骨和警惕。
  他知道那一招……?
  那是比拖拽时间线更为可怕诡异,也更为匪夷所思的一招,那时他单独用这招对付了一个极为可怕的天魔。
  连杨靖也不知道,乔畅更不知道,任亦云更更不晓得。
  他把保密工作做得滴水不漏,就是怕给自己惹来麻烦。
  结果蔺阳冰倒是第一个知道了?
  “所以,别在我面前装弱,我可不是辛千秋。”
  蔺阳冰笑了一笑,吐字、落地宛如出了一刀。
  “你的实力毋庸置疑,谁质疑我杀谁!”
  “更何况,杀你从不是件容易的事,就算三年前也不容易……从决战那一日起,你每一天都在变强,你变强的速度比我当年成长的速度是不遑多让,现在,杀你已从一件不容易的事,变成了一件要冒大风险、要掉脑袋的事了。”
  他循循善诱、侃侃而言,脑袋晃得好像一杯奶茶在漏。
  “所以,我杀你干什么?”
  “你觉得我嚣张,我认,可你觉得我傻吗?”
  明明是很有道理,可由于过分有道理了,反而让陆绮有点无语。
  这可是蔺阳冰啊……
  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讲道理了?
  须知陆绮向来是个礼貌克制的人,可在见过蔺阳冰本人几次,瞧见了对方是何等傲慢无礼、嚣张跋扈,且嚣张也有嚣张的资格后,他忍无可忍、毫不留情地把手机备注名上的蔺阳冰改成了……
  “有实力的傻逼”。
  现在难道要改成“讲道理的傻逼”了吗!?
  而对面那个蔺阳冰的目光里,渐渐显出了一丝棋逢对手、捧人上天的炙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