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忍了职场中被上司责骂的苦,还要咽下被兽人歧视的痛。
  没有毛发的人类是兽人王国的最底层。
  被排挤是家常便饭,被恶语相向是日常,反驳将引来殴打,反抗将招致群殴。
  对坏境的恐慌、对敌人的绝望、深陷泥潭的痛苦……这些情绪早在一次次战斗中生钝麻木。
  ……短短六十多天,回忆现代生活,竟已恍若隔世。
  好在,他不是孤独的。
  一周前,又有一个名为贺星航的高中毕业生被扔到这个世界,作为纯正人类,被安排到营寨外围靠近森林的帐篷,与他成为对床室友……如果铺在地上的两张兽皮也能称之为床的话。
  少年人哭天喊地不得救,皱着一张脸接受了现实。
  走在路上的谢晓晨缓缓吐出一口气。
  脚踝好像被对手踩肿了,回到帐篷必须敷药。
  好像贺星航昨天有去森林里采药?问他借一下好了。
  走着走着,头顶投下一大片阴影。
  面前,一个接近三米的女性兽人双手抱臂,像一堵墙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有些发怵:“……您好?”
  “谢,昨晚打败了河马的秃皮佬,是吧?”
  女性兽人不带情感地说着,“你那个幼崽同伴跳海了,托我将遗物交给你。”
  在兽人王国,不满二十岁一律称为幼崽,无论种族。
  她甩过来一个破布包裹,皱眉道:“要不是他给我做过饭,谁要帮脱毛怪的忙……”
  谢晓晨脑海一片空白,什么都听不进去。
  贺星航,没了?
  为什么?
  他昨晚还在说着要大显身手,做一顿色香味俱全的全鱼宴。
  为什么?
  “喂,秃皮佬!竟敢无视我?!”
  兽人生气地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到了地上,压死了草根处的一行蚂蚁。
  蚂蚁当然不会发出声音,无知的蚂蚁就这样死掉了。
  见他没反应,兽人无趣地呸了一声,“算你幸运,姐今天心情不佳,不跟你计较。东西带到,我走了。”
  她哼着幼崽间新兴起的童谣远去:
  “秃皮佬,没角又没毛,四肢短又弱,一拳一个炸开花……”
  谢晓晨呆滞地捧着小小的包裹。
  日头愈发猛烈,太阳移到正中,他方如梦初醒,嗓子里挤出一句:“……啊。”
  驼渔寨离最近的海岸不足一公里,觉醒异能后,身体素质有所增强的他们十分钟便能跑过去。
  但是,为什么?
  回到空荡荡的帐篷后,这份疑惑更加强烈。
  另一张兽皮毯子堆着许多五彩斑斓的贝壳,都是贺星航晚上失眠去海边捡回来的。
  他竖着手指说,谢哥,这你就不懂了吧,我们年轻人呢,可以生活苦但不能精神苦,漂亮的装饰品能愉悦心情,提高赛场胜率。
  发掘了乐趣的少年人得意地叉着腰,操纵异能将贝壳们洗得干干净净。
  ……所以,只是在欺骗自己么?
  谢晓晨没喝水,也没敷药,双手颤抖着,无措地打开了包裹。
  里面是一份字字泣血的布质遗书和三本小册子。
  【抱歉,谢哥,我撑不下去了。】
  入目首句便刺痛了他的双眼。
  胡乱地用手一抹,手指间一片湿润。
  【我骗了你,哈哈。
  成为任务者后,我不是立刻就被分到驼渔寨的……我的降落点在王都,一个人艰难生存,后来国王令王都内不能有贫民,我就被赶出来了。
  要不是潜伏在贵族家里的一个联盟公会成员找上我,我早就饿死了。
  他向我承诺,只要我通过新手世界,他便介绍我加入联盟公会……一周前,我们断了联系,我在城墙外看到了他被高高挂起的头颅。
  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于是流浪到了驼渔寨,认识了好心的谢哥。
  谢哥一条一条帮我拆解角斗场规则,我都记着呢。
  可是我好想回家,好想好想。
  我刚考上名牌大学呢,命运也太过分了吧?
  好歹让我看一眼通知书啊!艹,我讨厌穿越!放我回家打游戏啊!
  兽人菜好难吃,生肉竟然是主食!想吃家乡的热干面,想吃我爸做的武昌鱼,想吃豆皮鸭脖。
  烦死了,这该死的阶段2任务是人能完成的吗?
  成为角斗场第一,要打败那个五米巨人银角杀手啊!
  死在任务空间不如死在自己手上,勉强算得上自己的命自己做主。
  而且万一,万一,死后就能回去了呢?奖学金下来了,我还没给我妈买新手机……哥,我先走了。
  这三本书是那个联盟公会成员给我的,他们内部有个规定,遇到新人一定要发这三样给他们。
  手册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希望能帮到你。
  祝你平安顺遂,早日归家。】
  帐篷内的男人像一尊纹丝不动的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肚子发出声响,提示他赶紧补充能量。
  他没管,取出包袱中的三本书。
  那是封皮分别为绿色、蓝色、黑色的小册子,对应书名《第11版·基础生存手册》《第10版·通用类诅咒、伤病解法》《第15版·混入本土居民速通版》。
  巴掌大,易携带,不沾水。
  三本小手册封面画有不同样式的符文,谢晓晨看不懂,便去翻最上面的绿色小本子。
  目录页分作六大章:荒野求生技巧、极端环境如何获取食物来源、常见体型敌人应对手法、魔法/仙侠/赛博朋克世界开局须知、简易工具制作方法、幻境类法术通解。每个章节又分三小节。
  【主编:联盟公会会长 a-1(如果排名降了不许吐槽,也不许投诉)】
  这破坏气氛的一行字将他从无言的悲痛中掘了出来。
  传闻中的任务空间a-1,呃,画风有些清奇。
  并且……出人意料地接地气。
  他翻到最感兴趣的第三章 。
  【四,面对5-8米级敌人时,通常考虑三个方向:一,强壮巨力型;二,具备法术的;三,身形灵活的。
  针对一,我给出以下初级水系魔法……二,这个很难办了,法术效果多种多样,实在打不过只能逃跑了,或者用心理手段。
  实不相瞒,我新手世界时俘虏开局,天天吃野菜饿得要命,赶路做工两眼昏花,一气之下深夜扮鬼,把领头的巨人小兵吓死了,哈哈哈。对了,演技差不要学。
  三,这种可以利用自己的优势,试试能不能与之周旋,消耗他的体力。
  再介绍一个幻术,做补血药莫名其妙搞出来的,但有奇效,处于身边3米内、3米以上的空间将产生窒息幻觉……】
  谢晓晨恍惚间,仿佛能在视野内看到一个慵懒的模糊身影,可能闲闲地转着笔,可能无聊地翘起腿,用逗趣的笔触,随意却认真地写下这一段段玩笑话般的建议。
  原来如此。
  怪不得。
  这些文字陪伴了多少个像今夜的他一样,浑浑噩噩又不知前路的可怜人?
  过去的一周里,同帐篷对床的少年人一得空,便叽叽喳喳地跟他讲联盟公会,讲它的强大,讲它的友好,讲它对新手任务者的庇护,完全就是个小粉丝样。
  谢晓晨每次默默充当树洞,木头人似的听他讲完,陪他发泄那些赛场外无处安放的恐惧和焦虑,不时“嗯”一声。
  他有些不以为意。
  虽不会开口浇灭贺星航心中的希望,但确实认为:联盟公会再好,能让任务者免于失败惩罚么?能帮任务者争取权利,放他们回自己世界么?清醒一点,不能。
  可如今……可如今。
  幼小的盆栽植物天然渴望阳光,拼劲全力也要靠近有光存在的地方。
  他开始生出一丝向往。
  “a-1……”谢晓晨咀嚼着这个遥远的排名,目光凝聚在手背上的那个黑色玫瑰印记。
  贺星航告诉他,中间的回型蝌蚪状符文起源于一千年前,联盟公会成立之初。
  失败两百次后,a-1研究出能够让出身三百万世界的任务者们语言相通的符阵,同年,他的小队同伴钱春风弄出了同类的文字相通法术。
  二者一拍即合,做出了黑色玫瑰上的那个成品。
  a-1以神下侍者的身份苦劝主神,似乎答应了某个条件,主神最终应允他的请求,重置了所有任务者的印记。
  过程艰辛,但结果颇丰。
  此后,无论任务开局降落何处,任务者们不再会被当地民众当做异端烧死,再差也能扮作乞丐讨一份吃的。
  帐篷外已至傍晚,透过布缝,斜斜地探入一道橘色光晕。
  谢晓晨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曾听说,有那么一些人,即便素未谋面,即便陌不相识,依旧有无数人发自内心地追随他们。
  以前只当做一个虚拟故事,现在谢晓晨有点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