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推车的辙痕在雪地上延伸,而席兴平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
  直觉告诉他,事情绝非一句“大雪覆盖”那么简单。
  他动用自己在几年里积累的人脉,私下里继续追查。
  前路却骤然变得荆棘密布,危机四伏。
  上官多次劝阻,言辞一次比一次严厉;昔日一同调查此案的友人接二连三被罗织罪名,不久下狱、流放;他自己更是遭遇了不下三次的刺杀,险死还生。
  在被革去官职的前夜,他终于摸到了一点蛛丝马迹:那些莫名消失的冻毙百姓尸体,并非被妖邪所食,也非自然消解,而是被一支隐秘的队伍,暗中转运,送入了……皇城大内。
  用以供宫中贵人们秘密修炼一种名为“道运小鬼”的邪术。
  据传,此术若成,可夺他人气运寿数加持己身,令人长生不老,法力无边,甚至有望踏破虚空,飞升上界。
  长生?飞升?
  席兴平不清楚这些传说有几分真。
  他只知道,他亲眼所见,那些倒毙在街头巷尾,面色青紫再无声息的人,是真的。
  被褫夺官身,从暗无天日的牢狱中放出来后,他已是一介布衣。
  站在结冰的湖边,寒风裹挟着雪粒,抽打着他单薄的旧袍。
  席兴平身体冷得发抖,血液却仿佛在燃烧。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还要查下去。
  就算舍了这条命,也要将真相大白于天下,为那些无声死去的冤魂讨一个公道!
  但,有人比他更快。
  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翰林院侍读学士,姓邱,名临。
  不知他如何掌握了确凿的证据,竟将宫中贵人们以尸体炼制道运小鬼的骇人勾当,写成了一篇篇檄文般的大字报,私下刊印了数万份!
  更不知他用了何种匪夷所思的手段,在一日清晨,让这些写满血泪的纸张,如同雪片般,从京城上空,纷纷扬扬飘洒而下!
  于是,京城哗然,舆情沸腾。
  “天杀的!宫里贵人拿咱们冻死的爹娘兄弟炼邪术?!”
  “长生?我呸!用咱们穷苦人的命填他们的狗洞!”
  “丧尽天良!朝廷不管吗?!圣人老爷们不管吗?!”
  “邱学士是青天!他说出来了!”
  “走!去宫门!去衙门!讨个说法!”
  大字报如惊雷炸响,点燃了积压的民怨。
  宫中,真龙震怒。
  三日后,邱临被定为“妖言惑众、诽谤朝廷、勾结妖邪”之罪,判处绞刑,于西市刑场公开行刑,以儆效尤。
  行刑当日,天色阴沉,鹅毛大雪再度肆虐。
  西市刑场却被闻讯赶来的数万庶民围得水泄不通。
  人们面色悲愤,低声咒骂,更有血性者暗中串联,试图组织劫法场。
  “放了邱学士!”
  “狗官!刽子手!”
  “跟这些吃人的豺狼拼了!”
  怒吼与哭喊声被风雪扯得破碎。
  然,刑场外围早已布下重重禁军,更有大批道士压阵。
  试图冲击的民众如同撞上铁壁,被冰冷的刀枪无情镇压,鲜血染红了刑场外的雪地。
  席兴平也混在人群中,参与了那场注定失败的冲击。
  混乱中,他被汹涌的人潮推挤冲散,侥幸躲过了劈向面门的禁军长刀。
  脚下一陷,他跌倒在雪泥里,抬头望向刑场中央,目眦欲裂。
  他一咬牙,趁乱打晕了一个落单的道士,迅速扒下对方的道袍换上,压低帽檐,一点点向刑场核心靠近。
  就在他握紧袖中暗藏的匕首,瞅准时机,即将暴起一搏时……周遭所有的喧嚣为之一静。
  风雪似乎也小了些。
  刑场中央,高台之上。
  白发青年穿着一身单薄破烂的囚衣,背部遍布鞭挞留下的血痕,在凛冽寒风中微微发颤。
  他有着一张近乎妖异的精致面容,与一双纯白的瞳孔,仿佛笼罩寒雾的冰晶,映不出丝毫情绪。
  有雪压在他发尾,远远望去,几乎要与漫天风雪融为一体。
  ——抽到邱临的玩家们再熟悉不过,这就是邱临立绘时描绘的一幕。
  粗糙的绳索已经套上了他的脖颈,另一端系在狰狞的绞架上。
  但他的脸上却不见恐惧,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轻轻转头时,甚至对着离得最近的那位道士笑了一下。
  道士面上一顿,目露不忍,偏开了头。
  押解他的两名皇宫侍卫面色如铁,一左一右按着他的肩膀。
  行刑官即将下令的刹那,“呃——!”
  那两名本该执行任务的侍卫,突然同时身体一僵,脸上失去血色,双手猛地扼住自己的喉咙,痛苦地跪倒在地,剧烈抽搐。
  白发青年微微一怔。
  他眼前和肩头的雪花,忽然停了。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隔绝了天空落下的寒冷。
  有人撑着一柄油纸伞,伞面微微倾斜,无声地挡住了风雪。
  邱临缓缓地抬头。
  是一张有些陌生的脸。
  来人穿着一身漆黑暗纹长袍,外罩一件黑色大氅,黑色长发披散肩头,面容俊美,却因狭长上挑的眼型,自带一股邪异之气。
  此刻正低垂着眼睫,一言不发,深深地注视着他。
  是付晋冲。
  这时,周遭的道士与禁军才从惊变中反应过来,顿时哗然!
  “有刺客,拿下——!”
  “妖人,竟敢劫法场!”
  呼喝声、兵刃出鞘声、道术微光瞬间亮起!
  黑发青年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在所有人扑上来之前,他手中油纸伞轻轻一转。
  下一刻,狂风骤起,卷起漫天雪暴。
  待风雪稍息,一黑一白身影消失,高台之上只剩那两名瘫倒在地,奄奄一息的侍卫。
  离京城百里之外,一处荒无人烟的山巅。
  风声呼啸,雪势稍弱。
  黑发青年身影显现,他俯身,将怀中人放下,随即解下自己那件厚实的黑色大氅,披在了邱临身上。
  付晋冲低沉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有些模糊:“他们找不到这里。”
  他容貌本就邪气,说话时又不紧不慢,带着一种非人的淡漠,此刻立于风雪中,倒真像极了志怪小说里幻化人形的妖邪。
  大氅隔绝了刺骨寒风,邱临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对方握着伞柄的手背上。
  那里有一个颜色深黯,形似黑色玫瑰的印记。
  他心下了然,轻声道:“金丹修士?”
  握伞的手收紧一分,付晋冲眉间蹙起,喉咙一涩:“你……你不记得……”
  你不记得我了吗?
  被赠与功法后,他没有加入任何宗门。
  只靠着一股狠劲,独自在世间挣扎求存,与各路天骄争夺仙缘,九死一生,方才成功筑基,直至大圆满。
  后来,又因一场意外,进入了神秘莫测的任务空间。
  如此,又三十年。
  他历经无数任务,在生死边缘徘徊,手上沾满鲜血……终于,打听到了眼前之人的消息。
  再见时,他险些忘了呼吸。
  对方双手被缚,颈缠重绳,全身多处伤痕,距离绞架不足半米。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以为,他就以为——
  邱临似乎没有听到他未完的问话,只是低头看了看的大氅,又抬眼望向付晋冲,幽幽道:“你打算怎么赔偿我?”
  赔偿?
  付晋冲紫眸中闪过不解。
  邱临便轻轻笑起来,本想如往常般揣手,但只穿着囚服,就改为了攥紧大氅,“你打断了我的任务。”
  他原计划借此脱身朝堂,伪装成怨气冲天的妖邪,再被宫中贵人选走,潜伏在贵人们身边。
  付晋冲默默将疑问咽了回去,与他无言对视。
  风雪在山巅盘旋呜咽。
  片刻,邱临抬手,拍落肩头积聚的雪花,“既然有空,想想怎么弥补,嗯?”
  付晋冲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随后,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我帮你。”
  “还有,”邱临眉眼弯弯地数着,“按照原定计划,一个月我就能完成任务,去协助另一个同事。现在嘛,一个月不够。”
  付晋冲踢了一脚深雪,“同事?”
  “我加入了联盟公会。”邱临说。
  黑发青年轻轻转伞,“……我替你去。”
  邱临点头,伸手摘走飘到脸颊的长发,“还有……”
  “还有?”付晋冲眉头皱得更紧。
  “付道长,你有住处吗?”邱临望向他,“这件衣服很重,带我去换一件。”
  黑发青年踌躇半晌,“……你不问我些什么吗?”
  邱临笑了,走在前头:“换完再说。”】
  -----------------------
  作者有话说:人,今日份[可怜][玫瑰]
  姚子(看着某人耍帅)(欲言又止):耍完了?[问号]来帮我干活[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