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好了。”她收回手,语气平淡如常,“衣服穿好。”
  简谙霁如同得到赦令,立刻动作有些慌乱地将滑落的衬衫拉起,披回肩上。
  手指颤抖着去系纽扣,好几次都对不准扣眼。
  背后新敷的药膏在布料下散发着持续的凉意,纱布的边缘摩擦着皮肤,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冷覃已经转身,开始收拾药箱,将用过的棉签丢弃,药膏盖好。
  她的背影在梳妆台的灯光下,挺拔而从容,墨绿色的丝绒泛着幽暗的光,仿佛刚才那细致到近乎亲昵(或者说,残酷)的换药过程,只是她夜间诸多日常事务中微不足道的一件。
  “晚上睡觉注意姿势。”她背对着简谙霁,一边合上药箱,一边说道,“别压到。”
  叮嘱,还是命令?
  或许兼而有之。
  “是,主人。”简谙霁终于系好了最后一颗纽扣,低声应道。
  冷覃拎起药箱,走向房间内的浴室,大概是去洗手。
  经过简谙霁身边时,她脚步未停,只有裙摆带起的微风,和那股始终萦绕不去的冷冽香气。
  简谙霁站在原地,直到浴室的门关上,里面传来隐约的水声,她才像是突然被抽空了力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
  背上,新的药膏正在慢慢渗透,凉意丝丝缕缕,与皮下更深处未散的灼痛交织在一起。
  纱布的存在感异常鲜明。
  她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衬衫的领口因为刚才的匆忙而有些歪斜。
  而镜子更深处,映出这间冰冷华丽的主卧,和那扇紧闭的、传来水声的浴室门。
  第14章 想法
  浴室的水声停了。
  片刻,门被拉开,冷覃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条干燥的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目光扫过仍站在原地的简谙霁,并未多做停留,仿佛她只是一件暂时放置在那里的物品。
  “你可以回去了。”
  冷覃将软布搭在一边,走向那张宽大冰冷的床,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情绪,像在结束一项日程安排。
  “是,主人。”
  简谙霁低声应道,转身走向门口。
  脚步略显虚浮,背部的药膏和纱布随着动作带来异样的摩-擦感。
  手触到冰凉的门把手时,身后传来冷覃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房间的寂静:“明天早上八点,把书房的归档记录拿给我看。”
  又一个指令。
  将今天的劳动成果纳入审视范围,也为明天规划了起始。
  “……是。”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将门带上。
  厚重的门扉隔断了主卧里那混合着药膏、冷香和绝对权威的空气,走廊的灯光相对柔和,却照不亮心头的沉郁。
  回到那间属于自己的(如果“属于”这个词在这里还能成立的话)客房,她反手锁上了门——虽然知道这锁在冷覃面前形同虚设,但这微不足道的动作,至少能带来一丝象征性的心理屏障。
  房间里一片漆黑。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微光,摸索到床边,坐下。
  疲惫如同涨潮般汹涌而至,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从灵魂深处渗出的倦怠。
  背上的药膏在寂静中似乎更凉了,与皮肤下的隐痛形成持-久的拉锯。
  她没有立刻躺下。
  只是坐着,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碎片:皮鞭破空的红痕,药膏冰凉的黏腻,账簿里稚嫩的“覃覃”,餐桌上沉默的注视,以及刚才换药时那精准而冷酷的触碰……
  这些画面混乱地交织、碰撞,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源头——那个此刻就在一墙之隔的主卧里的女人。
  她究竟是谁?
  是冷酷的掌控者,还是那个秋千上的女孩?
  或许,两者都是。
  而正是这种分-裂的可能性,比单纯的暴君形象更令人感到彻骨的寒意。
  因为暴君的规则是明确的,而一个内心深处可能藏着柔软裂痕的掌控者,她的行为更难以预测,她的掌控也更……无孔不入。
  简谙霁慢慢躺下,动作极其小心,尽量不压迫到背部。
  丝绸床单冰凉的触感再次包裹住她。
  她侧卧着,脸朝向窗户的方向。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像一片虚假的、永不坠落的星空。
  那光芒却照不进这个房间,也照不进她此刻的内心。
  黑暗和寂静像厚重的茧,将她包裹。
  身体极度疲惫,意识却异常清醒。
  背部的疼痛、药膏的凉意、纱布的摩-擦,都成了失眠的帮凶。
  更深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
  明天八点,要提交归档记录。
  然后呢?
  新的任务?
  新的惩罚?
  还是继续这种悬置的、被规划的日常?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的意识终于开始被倦意拉扯得有些模糊时,仿佛幻听一般,隔着墙壁,隐约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短促的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掉落在柔软地毯上的声音。
  来自主卧方向。
  紧接着,是更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简谙霁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了。
  是冷覃还没睡?
  还是……?
  那声轻响像个钩子,将她从昏沉的边缘猛地拉回清醒。
  所有的感官再次绷紧,侧耳倾听。
  然而,除了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再无其他声息。
  隔壁房间仿佛变成了一个吞噬声音的黑洞。
  是听错了?
  还是……
  她不敢深想,只是蜷缩起身体,将自己更深地埋进冰冷的床单和更深的黑暗里。
  背上的药膏,似乎在寂静中,变得更凉了。
  而那幅秋千上小女孩的素描,却在这一片冰冷的黑暗和无声的猜疑中,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天真,凝视着她。
  那声幻听般的轻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久久不散。
  简谙霁在黑暗中睁着眼,感官全部聚焦于那堵隔开两个空间的墙壁。
  然而,除了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再无其他。
  主卧方向沉入一片比之前更彻底的死寂,仿佛那声轻响从未发生,或者,发出声响的东西(或人)已被那寂静迅速吞噬。
  时间在绷紧的神经和背部的隐痛中缓慢爬行。
  窗外的霓虹光影在窗帘缝隙中无声变幻,如同另一个维度运行的哑剧。
  疲倦一次次试图将她拖入昏睡,却又总在触及边缘时,被那份莫名的警觉和皮肤上药膏持续散发的凉意拉回。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开始涣散,现实的边界变得模糊。
  在彻底沉入混乱的梦境之前,最后一个残存的念头,竟是那本皮质账簿粗糙的触感,和里面那张脆弱发黄的纸片。
  秋千在虚无中晃动,“覃覃”的笑容融化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再次恢复意识时,是清晨。
  不是自然醒来,而是被一种熟悉的、极具穿透力的冰冷气息和落在脸上的目光惊醒。
  简谙霁猛地睁开眼。
  冷覃站在床边。
  她已经穿戴整齐,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冷静自持,甚至带着一丝晨间的清冽锐气。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似乎是晨间刚送来的简报。
  她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站着,目光平静地落在刚刚惊醒、还带着睡意懵然的简谙霁脸上。
  没有敲门,没有预警。
  她就这么直接走了进来,如同进入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领地。
  几点了?
  简谙霁混沌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光线透过窗帘,室内是蒙蒙的灰亮,显然不是八点。
  “醒了?”
  冷覃开口,声音没有温度,也没有等待回答的意思。
  “八点把记录送到书房。现在,”她目光扫过简谙霁身上皱巴巴的睡衣和凌乱的头发,“你还有四十七分钟。”
  说完,她不再看简谙霁,转身走出了客房,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
  仿佛一阵冷风刮过,留下满室寒冽和骤然加速的心跳。
  简谙霁撑着床坐起身,背部的伤痛经过一-夜的休憩(如果那能被称作休憩的话)并未减轻多少,反而在晨起时变得更加僵硬酸痛。
  纱布边缘摩-擦着皮肤,药膏似乎已经吸收了大半,只留下一片干涸的紧绷感。
  四十七分钟。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瞬间清醒了大半。
  没有时间沉浸在昨夜的纷乱思绪或身体的不适中。
  指令明确,时间精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