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这香气突然扑袭而至,又是面对面如此近的距离,秦墨猝不及防下,已吸入那香味泰半。心里虽还保有一线清明,知晓大事不妙,手脚却渐渐不听使唤,压制对方的力道不由自主松懈。
  异域男子的声音犹如情蛊,诱使着他:“你把人家弄得好痛,快放开人家~~~~~”
  秦墨木着脸,手臂像有自主意识般,从他双肩慢慢抬起。
  他看见那异域男子眸底笑意愈甚,后者犹如攫住猎物的猎人,异色的眸子亮得惊人,笑吟吟的盯着他,甚至意有所指的伸出殷红小舌,舔了舔唇。
  男子柔声道:“秦长泽,你想不想——”
  一个“要”字还未及出口,秦墨猛然咬破舌尖,骤起的剧痛让他顷刻找回了灵台清明,眸中厉色一闪。
  但他终究还是因为迷心术慢了一瞬,伸手去擒拿对方时,那异域男子已先他一步瞧出事态反转,如一条游鱼,哧溜一下从他手下滑脱,翩翩然落在青石碑的后面,顺手擎起秦墨搁在上头的油纸伞。
  “哎呀呀,不给喝酒就不给喝嘛,这般小气,哪有大将军的肚量?”
  他身上香气仍盛,笑盈盈的,瞧着秦墨嘴角渗出的一缕血丝,像是颇为可惜,忍不住又舔了舔自己唇瓣。
  “我来这里,又没什么恶意,只是想在这大片竹林里,寻一根有灵性的竹子罢了。”
  他悠悠的叹了口气,瞧着秦墨,解释一般,“它能吹出天底下最动听的曲子,教人魂牵梦萦,神思飘荡。”
  他好似在等他发问,好脾气的停了话头。
  秦墨唯恐再中这人邪术,绷紧身形防备的听着,却是不肯再近身一步,也不肯轻易接话。
  那异域男子等了半晌也不见他再有动作,非常可惜的又叹了口气。
  他歪了歪头,甜甜笑道:“——既是没寻到,我总不能空手而回对吧?那这柄油纸伞,就当作阿傩白跑一趟的慰藉品罢~~~~”
  他还颇有余裕的,朝几步开外的男人挥了挥手,露出个有缘再会的勾人眼神,旋即油纸伞一收。
  伞面合拢的同时,人已如道轻烟消散不见。
  秦墨立在原地,盯着那异眸男人消散的所在。男子身上那诱人的馥香气息在周遭停留了约摸一盏茶功夫,方算散了干净。
  第10章 诡局
  裴温离拿着几本折子匆匆从相府书房出来,自回廊经过,一眼瞥见庭院里的凉亭中,阿傩像个没骨头的软体动物般,四仰八叉依靠着亭柱。
  他面前的石桌旁,倚着一把式样陌生的油纸伞,伞尖朝下,伞面上聚拢来的雨水在桌脚聚集成一滩小小的水洼。
  听见回廊上响起的脚步声,阿傩抬头朝他看来,脸上带着点诡秘的笑容对他招手。
  裴温离看看他衣物干爽,再看看那汪小小的水洼,放缓了步伐:“……你夜间又去哪里浪了?这不是丞相府的伞。”
  阿傩神秘兮兮的:“你猜今日我见着谁了?”
  裴温离赶着去上朝,不欲等他继续卖关子,只道:“昨夜雨大,你问人借伞无妨,事后要记得还回去。若是未经伞主人同意,私自取了来,你亦要同人家赔个不是。到大云这么些年,入乡随俗,总要慢慢学着尊重中原规矩。”
  阿傩笑道:“你教过我不问即取是为贼,阿傩晓得。这回,我可是当着伞主人面取走的,他没说一个不字。”
  然则裴温离一看他眼神就知道必然有故事,人家不说不字,未必是不想说,或许是不敢说。
  “哎呀,瞧你一副不信任的样子,这样吧,这把伞你替我去还。”阿傩从石凳上跳起身来,一把抓过伞柄,作势要递给他,“喏,定国将军府,你亲手去给秦长泽。”
  裴温离预备抬脚的步伐一滞,哭笑不得:“……你去招惹他作甚?”
  阿傩一本正经:“我可不是招惹他。我替你着想,好心好意去将军府查探情报,回程时恰巧瞅见他一个人陪着一座孤零零的墓碑喝闷酒,觉得可怜逗他一逗罢了。”
  他煞有介事的晃了晃那把油纸伞,啧道:“没想到你那秦长泽还是个痴情种。雷雨交加,又是风又是闪电的,他顶着大雨在夜里喝冷酒,倒是把这伞小心翼翼的给那石碑打。”
  “……”
  阿傩觑着裴温离脸色,笑嘻嘻道:“——不过,你先别醋。那墓碑上,倒是清清白白的写着‘吾友’。”
  “……”裴温离沉默半晌,方缓缓道:“十一年前,老定国将军战死沙场时,秦墨才十五岁。一夜之间被迫面对父亲殒命、将位承袭、独自撑起偌大一个将军府的重责大任……将军府人丁单薄,除了他与当今的静楚王妃、昔日的秦姑娘外,再无任何外来助力。那个时候,陪在他身边的就是沧珏将军。他对他自然意义重大。”
  鼻端浮动一抹淡淡香味,阿傩身形轻晃,转瞬已挪移到他身侧,摸他脸颊:“所以,你不甘心?”
  “我说过,不准再对我使迷心术。”裴温离避而不答,偏过头躲开他指尖,“时辰不早,我要上朝了。你将伞好生收起,趁无人注意给他还回去,不要再生事端,否则,这些日子莫再诓我奏笛给你听。”
  说罢,匆匆而去。
  剩下阿傩,无聊至极的把玩着油纸伞,自言自语:“哼,你同秦长泽一般小气。若不是我没能找着奏出你那般音色的竹子,也不至日日夜夜央你吹笛。”
  他赌气般,提着油纸伞在空中抡起一道弧线,伞面上最后几滴雨水四下飞溅。随即,被已然失去兴致的男人,懒洋洋的掷到凉亭后的鱼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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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温离进宫时,已快至上朝时分,远远便看见百官们聚集在一起窃窃私语,像一团失了秩序嗡嗡不休的蜜蜂。
  往拥挤的人堆里瞧了瞧,果不其然没看见银甲红翎的身影。平素总在上朝时第一个抵达宫里的秦墨,今日不见踪迹。
  站得最近,正在交头接耳的两名大臣,一看见裴温离,便纷纷露出大事不好的神情,冲他道:“裴大人,出事了。”
  裴温离一怔,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近段时日大云国内情势,皱眉道:“发生何事?”
  他原以为是河东中下游地区粮税征收起了纷争,或是黔南的山寇又卷土重来。岂料那两名大臣摇摇头,否认了他的猜想,脸上神情错综复杂。
  另有一名大臣挤了过来,道:“是韦褚使臣。刚刚传来的消息,克亚立一行三十七人,在边境附近被发现了尸首,财物尽失,悉数惨死。”
  “什……”
  裴温离脑袋嗡的一响,还不及细问,便听金銮殿里传来传众臣上朝的宣召。
  那名大臣从他身旁过去,忧心忡忡的低声:“和谈消息早已放出,咱们边境陈兵业已大半撤回,如今韦褚使臣竟在大云国境旁不明缘由暴毙……怕只怕,消息在传回京师前,已然传到了韦褚那边。”
  他不用再说下去,裴温离也明白,从日期计算,驿站马匹再快,信鸽再迅捷,韦褚获悉消息也必然较大云快上至少五六日。
  恐怕震怒之下,早已纠集兵力,不日就要攻过来了。
  ——行贿韦褚使节的,有两拨人……
  金銮殿上,当今圣上的脸沉如铁,许久不开声,铁青的面色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随侍在两侧的小太监们更是大气不敢出,战战兢兢的等着霹雳落下的那一刻。
  那九五之尊往金銮殿下扫了一眼,冷冷道:“定国将军人呢?”
  无人应答。
  裴温离收拢手心,紧紧攥住了携带的那几本奏折。
  皇帝提高了声调,口吻里是压抑不住的震怒,在鸦雀无声的金銮殿上四处回荡扩散:“朕不是嘱咐他,护送韦褚使臣平安返回韦褚吗?!他人呢??”
  良久,一名礼官如履薄冰的,蚊呐般回他:“禀,禀圣上,定国将军今日告病在家……”
  皇帝震怒,一拍龙椅:“秦长泽身强体壮,不过是惯例不肯今日上朝,他告什么病!!把他给朕找来!即刻!马上!!”
  立刻有人颠着脚,忙不慌的出去传旨。
  皇帝余怒未消,逼问一名三品将官:“韦褚那边什么情况?克亚立那帮人被何人所杀,尸身带回来查验了没有,死因呢?你们派兵去边境防备了吗?”
  可怜那将官从未直接回过圣人的话,往日都是秦墨挡在最前头,接下皇帝所有话头,是好是歹他们这帮武将只要听命便是;这遭冷不丁问到他头上来,毫无防备,怎不是一身重衣全湿。
  只得硬着头皮壮起胆子回话,均觑着皇帝脸色,一字一句斟酌半天:“禀圣上,巡防军乃在一个河谷里发现克亚立等使臣尸体。发现时,使臣随身所有财物、马匹均不翼而飞,死状不一。有的万箭穿心,有的身首分离,有的遭千刀万剐,皮肉散开一地……其况——甚惨。”
  裴温离倒抽了口冷气,攥着奏折的掌心下意识伸出微微薄汗,忽然觉得心口有些滞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