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秦若袂转过身,兴许是冻的,脸色较昨日略微苍白。
  她看着换上银甲冠翎的秦墨,恍惚间又想起他十五岁跪在父亲灵堂前,抱住哭得声嘶力竭的自己,轻声安抚她说不要怕,哥哥在这里时悲伤却整肃的表情。
  遇到任何突发噩耗或事件,秦墨的反应永远是自己一个人扛下来,不会牵扯或让她为难半分。
  但是多年前父亲过世,天虎军中尚有一个早已立稳脚跟的沧珏构成助力;如今沧珏已不在,朝中多的是人眼红这位年少成名的将军取得的赫赫战功,亦知晓他家人丁单薄,根不深叶不茂,摩拳擦掌想将秦墨拉下马来。
  此去边境,说得好是为了大云出兵威慑;说得不好,就是顶着圣上的猜忌,被放逐至边关,说不准何时一道圣旨下来,便再也无法返回京师。
  秦若袂此时深觉自己身为一介弱女子的无能为力,若她与兄长同为男子,二人各自建功立业,朝堂上互相扶持,亦能同扛风雨。再不济,战场上刀枪无眼,也能替秦墨挡下几分血雨腥风——如今她只能毫无助益的站在这里,看着秦墨孤身去往未知的处境。
  秦墨看她苍白着脸久久不语,便抬手如幼时般揉了揉她的脸颊,笑道:“怎么苦着一张脸?这样对腹中胎儿不好,你该多笑笑。不用替为兄担心,该审慎的时候为兄自然懂得。”
  秦若袂抓住他揉她脸颊的手指,把昨日为了沧珏同他起的那一点点不快全数抛到脑后,柔嫩的脸颊在男人掌心轻轻蹭了蹭。
  她轻声道:“要不要我同重维说一说?他虽是没什么实权的王爷,这么些年,朝中多少有些人脉……”
  秦墨捏了捏她鼻尖,笑着摇头:“你莫打这些主意。别人若是原本就猜忌于我,你再将圣上年轻力壮的幼弟拉扯进来,这水即便不浑,也要人为搅起风云来了。”
  他声音放柔,“你安心在将军府养胎,那边情况好转一些,我便找机会回来探望你,亦给你报平安,好不好?”
  秦若袂犹自不肯松口:“可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我听说那些使臣,是死在雾忻山谷……这些背后的人,岂不是刻意将矛头指向哥哥?有重维在,至少别人不敢明里太过火……”
  秦墨叹口气,只没忍心说出,聂重维在朝中本就形象不佳,一介纨绔,他说的话大抵没几个人会往心里去。
  岔开话题:“回房去罢,院子里风凉,吹出个头疼脑热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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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温离带的东西并不多,小小一个包裹斜挎在胳膊上,穿着的衣物也很简单,垂眉敛目静静的站在屋角下,乍一看压根不起眼,任谁也从衣着打扮上看不出堂堂一国丞相的风采来。
  秦若袂送秦墨出将军府门时,裴温离朝她拱了拱手,声音里含些许意外:“裴温离见过静楚王妃。”
  秦若袂顿了顿,循声望去,看见裴温离一身简装,月色下露出温润俊美的五官。
  她心头一动,“裴相……你怎会在此?”
  不等裴温离答话,秦墨一个侧身已挡在他和秦若袂中间,冷淡接道:“裴相乃受圣上所托,与本将军共赴边关,商讨退敌大计。”
  秦若袂顽强的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看了看裴温离,口吻里带了惊喜:“当真么?若是裴相也去,那兄长……”
  “放心,我自会更加小心谨慎,不至给人落下话柄。”
  秦若袂听了一脸诧异,她看向裴温离,只见他弯了弯嘴角,眼底露出一抹苦笑,却也不作辩驳。
  秦若袂心说,奇怪,裴温离不是挺喜欢哥哥的么?
  当年她虽然年幼,却也见过裴温离极其宝贝秦墨赠送的那支竹笛。
  虽然当时秦墨手工粗劣,做出来的竹笛品相不佳,远不及他后来做成的任何一件小玩意;但裴温离始终贴身携带,珍惜得跟什么似的……
  为何秦墨对裴温离这般防备,语气不善?
  她心下疑惑,然而秦墨不给她理清思绪的机会,转身便催促丫鬟送她快些入府。
  秦若袂只好猛朝裴温离眨眼,努力传达“我哥哥就拜托裴相了”的真情实意,随后不情不愿给推入府里休息去了。
  裴温离道:“多年未见,静楚王妃依然容颜俏美,神韵绰约。”
  他身后系着一匹马,马背上备着一些水壶,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物件。
  秦墨扫了眼他的装扮和行囊,嗤笑道:“裴相身边不带随从么?这一路,军中可无专人服侍丞相。”
  “行军路迢,丞相府并无专事军中事务之人,带了来也无甚用场。裴某相信若裴某确遇上不便,将军自会安排。”
  “说得好,我定然不会委屈了裴相。”秦墨笑了笑,翻身上了乌骓马,“三千天虎军精锐已开拨至城门外待命,裴相,咱们这便出发罢。”
  作者有话说:
  幸好秦直男身边,还是有几个懂点事的助攻
  第13章 行军
  旌旗猎猎,熊熊火把排成一字长龙,自城门口逶迤拖延数里开外。
  天虎军军纪严明,虽是三千人众陈列于城外,却都鸦雀无声,漆黑寒冷的夜里,唯有火把照明下一双双炽热明亮的眼眸,追随着城门前那个骑着踏雪乌骓马的颀长身影。
  负责点检人数的车骑将军姓耿名旗,自后方驱马上前,朝马上的秦墨拱手:“将军,三千精锐悉数到齐,请将军下令开拔。”
  秦墨凝眸一一看过那些火把下朝气蓬勃的年轻脸庞,这些将士每一人他都熟悉籍贯名姓,皆为他亲手选拔,挑入精锐队伍,人人均是忠心耿耿,随他多次出生入死。
  曾经这批赤胆忠诚又身手扎实的精锐有五千之众,但有两千名,就如同沧珏般,永远埋葬在了纷飞的战火之下。
  秦墨扬起手中长/枪,策马自最前一排将士面前缓步行过,朗声道:
  “众将士,此次军情紧急,十日内吾等务须赶至离率河畔。若是蛮夷业已渡河至我大云疆土,乱我河山,害我百姓,则将其悉数斩杀天虎军旗下,赶回韦褚边境!尔等有无信心?”
  回答他的是激越高亢的合声,众将士大吼:“有!!!”
  秦墨振臂一挥,所有人跟着他吼出:“尽诛蛮夷,不胜不还!”
  “尽诛蛮夷,不胜不还!”
  “尽诛蛮夷,不胜不还!”
  裴温离把自己掩在火把照不见的黑影里,注视着前方秦墨的身影。
  在众多火把熊熊火光的投射下,在几千人热烈凝望的眼神中,他们所看到的秦墨就像一个无所不能的军神,带领他们一次次杀出血路,打赢一场场看似不可能胜利的战争。所有将士均无条件信任他,而当今圣上,也习惯于将棘手难题推给这个几近百战百胜的年轻将军。
  这么些年,秦墨唯独尝过一次败果,唯独那一次让他失去了沧珏。
  他从不肯轻易服输,而不轻易服输的结果,是他渐渐变成帝王手中无所不用其极的兵器。
  裴温离不知道陪着秦墨长大成人的沧珏,最终是怎么追想秦墨这一路行来的轨迹;他只知道自己终是不舍得的。
  他在一片群情激昂的呼喊声里,探手摸去自己怀中,轻轻碰了碰用一块蓝布小心包起的竹笛。那竹笛静静躺在他怀里,与他贴身相依的感觉令他心里微微定神,不由垂眸想起当时秦墨令人安心的笑意。
  “——众军,启程!”
  耿旗一声大吼,队形分列开来,步兵与骑兵井然有序的齐转过身,按着各自的行动轨迹,朝着大道荒野开去。漆黑的夜空上,几点星子璀璨,被地面曲曲折折前行的火把光亮映衬得失了光色。
  秦墨一马当先,扬鞭驱策走到了队伍最前头,裴温离略微恍神间,稍稍落在他后面;那人也没有放缓步调等他的意思。
  倒是方才发号施令的耿旗,策马赶到裴温离身侧,好言道:“裴相,军中备了两驾马车,陈设虽简陋,亦比乘马舒适。此刻子时刚过,更深露重,裴相您不若将马匹交给兵士照管,去马车里稍事歇息?待扎营休整时,再下来透透气,舒展舒展身体。”
  他确是一片好意,行军苦楚,便是他们这些终日惯于骑马作战的将士,策马久了亦会筋骨疲乏。
  裴温离一介文臣,身子骨看上去就弱不禁风,跟他们这帮大老粗以同等频率开拔行军,只怕不到两个时辰就要腰酸背痛,吃足苦头。
  他们同秦墨隔得不近也不远,裴温离错觉自己从风中听见秦墨在前面发出的一声极其轻微的不屑冷笑。
  他婉言谢绝:“耿将军好意,裴某心领。既是随军,自然做好了与将士们同进退的打算,万万没有一开始便做特例的道理。这点辛苦,裴温离还受得住。”
  耿旗看看他俊美若女子的面容和不盈一握的腰身,心里只替这向来高居庙堂的丞相犯愁。
  他们此次任务紧迫,又是急行军,寻常新兵亦有叫苦不迭的,他裴温离文弱书生,体力精力能比兵士好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