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那幅将他画得如此生动传神的丹青,下笔之人居然极有可能是裴温离。
  朝堂上处处同他作对,不惜跋涉千里也要来盯梢他的裴温离?
  那两名将士显然也跟他一样,陷入奇怪的猜想和难以启齿的尴尬中,三个大男人莫名保持了一种古怪静默。
  在这种几近凝成实体的沉重静默中,一直没有吭声的少女忽然幽幽吐出一句评论:“这个人把大哥哥画得这般风流情动,一定很喜欢你。”
  秦墨&两名属下:“……”
  秦墨黑了脸:“你什么眼神?”
  漪焉朝他转过面来,她仿佛被这句无心之言伤到了心,抬手扯下包着自己秀发的白色头巾,一头漆黑的长发瀑布般散落在脑后。
  被头巾遮掩住的额头也因此显露出来,清秀端正的小脸上,黑色瞳孔中似蒙了一层灰白色的阴翳。
  她指了指自己眼睛,再仰起头看着秦墨:“我眼神是不好,所以才会不慎烧着了人家的柴房,火焰的颜色我看不甚清。大哥哥,我确实是无辜的。”
  秦墨愣了片刻,一手端起漪焉下颚,细细望进她眼中。
  先前被黑犬和镇民围攻,无暇细看少女的眸色,如今面对面咫尺之遥,他终于看清晰了她眼底的异常:漪焉的黑色眼珠上好似掺杂有一抹杂色,眼廓周遭好似浮动着一层细微的尘灰,眼光朦朦胧胧极难聚焦。
  他抬手在她面前晃动几下,少女跟随他手掌方向的反应比起寻常人略为迟钝,像是反应不及。
  漪焉抓住他的手掌,轻声道:“他们以为我同上一批异乡人是一伙的,一直扣着我不准我走,可我当真是迷了路,误打误撞走到了这片镇子里。我原是要向北去,找一个名叫‘悲风窟’的山峰,我爹娘说过,那里有能治我眼疾的奇花异草。”
  “——大哥哥,秦将军,你能不能好人做到底,将我从这里带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腰牌
  镇长言出必行,果然在一盏茶功夫后,带来了秦墨所需的所有人。
  那两名当日发现韦褚使臣的采药人站在最前头,局促不安,其中之一就是放黑狗咬秦墨他们的人。
  想必在来镇长屋子的路上,已经听镇长详细解释了秦墨他们的身份和来意,年轻男子原本的满腔不服,变成扭扭捏捏的不安,被秦墨一问,甚至还惊了一下。
  秦墨问他:“当初在雾忻山谷发现尸身的就是二位?可否详说当时情况。”
  他与同伴对视一眼,同伴没有和秦墨他们交过手,答得很是畅快,如实回道:“草民同小岗结伴进山谷采药,进谷时没有发现异常,在半山腰逗留了约摸一个时辰,往回路走时,忽然闻见溪谷那头传来浓烈的血腥味。当时我二人只觉得奇怪,山谷里大型动物极少遇见,怎么会有这么呛鼻的血气,一时好奇,就一同往那味道传来处走去。到了地方,就看见一地尸首,血都渗进周边的地面,那惨景到现在想起来草民还做噩梦。”
  小岗踌躇着补充:“起先我们还不敢靠太近,唯恐周围有什么野兽,在附近等了好一会儿,不见异常,才靠拢过去。那些棕发蓝眼的异族人……韦褚人,有一个还没死透,我去看时,正好对上他临死前最后一口气,那翻白的眼珠子……”
  他打了个哆嗦,秦墨立刻追问,“他说什么没有?”
  原本再也不想回想起来的恐怖场景,被秦墨问到,小岗还是努了点力在记忆里翻找当时受惊的细节。
  他犹豫着道:“他当时还有一口气,抓着草民的衣袖,说了几句……但是说的是草民听不懂的韦褚语,好像是,发音好像是——”
  他竭力把脑海里想起的那些古怪发音学了一遍,在场众人谁也听不懂韦褚话,只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见秦墨一脸听不懂的凝重,似乎觉得自己没帮上什么忙,极为愧疚的又急忙说道:“虽然他说的什么话,草民听不明白,但是他脸上的表情草民却是识得,很像是被什么人出卖后的震惊……说完那句话后,这家伙就头一歪死掉了。”
  这些韦褚使臣,离自己国家只有半个河谷的距离,原本满心欢喜,眼见就要大功告成,却枉死在雾忻山谷,恐怕死前谁也没料想到是遭到了算计和埋伏。
  在悦来客栈,秦墨曾经见识过这些人的武力,□□手剑手骑兵一应俱全,若是当真正面迎敌,不可能折损得如此彻底,全部人死在一个地方。
  “现场有没有其他尸首,除去韦褚人外?”
  小岗和同伴又互相看了一眼,彼此确认了一下,回到:“没有,除了这三十几名韦褚人尸首外,再没有其他人——哦,地面上倒是有不少散乱的马蹄印和辎重压过的车辙印,只是见不着马匹,也见不着任何箱子财物。我俩回来同镇长一说,镇长就嘱我们立刻找到了边境的驻防军,把情形说了一遍。那些尸体后续如何处理,或者收埋,我们就不知情了。”
  他俩所说,和巡防军回报朝堂的信息几无差别,看来之前已如实回禀,再问也问不出别的讯息。
  据闻尸首有遭万箭穿心,有身首分离,死法不一,有生前受过折磨的可能,也有死后被人为弄成那般惨状的可能。
  秦墨寻思着暂时也只能了解到这些,若当日有仵作在场,或许还能查出这些人的真正致命死因。只是韦褚已入侵到盆地,容不得他再耽搁时间细细寻找线索,为自己洗清这不白之冤了。
  秦墨道:“感谢二位告知,秦某明白了。”
  他对站在小岗后面的那十名劲装青壮男子道,“现下韦褚已派兵来犯,国家正值危急存亡之秋,还请绥远镇这十名熟谙地形的壮士,襄助秦某共同抗敌。”
  那十名镇长找来帮忙的年轻小伙,方才一直在仔细的听小岗他们和秦墨的一问一答,表情甚是专注投入。
  听秦墨把注意力转到自己身上,倒也没有丝毫畏惧,摩拳擦掌,应声得很齐,只道一切都听将军的。
  镇长在一旁道:“这些孩子,年幼时跟随父母吃了不少苦头,颠沛流离来到绥远镇扎了根,对于裴……对于朝廷是感恩的。老朽问过,他们愿意跟将军出生入死。绥远镇没有其他抱负,若是这些孩子立了一点功,还望将军日后在朝堂上说起,能让绥远继续保持当前现状。”
  秦墨道:“老丈放心,秦某知晓。”
  他说话间,漪焉一直攥着他衣袖躲在他身后,大抵还记恨着被黑犬追了一路的惶急恐惧,不肯跟进来说话的那叫小岗的药民对视。
  尤其是听小岗描述那些韦褚人惨死的景象时,少女眼前仿佛也出现了那一幕血淋淋场景,纤细的身子略微发抖,垂着头始终不愿抬起来。
  秦墨侧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对镇长道:“……秦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老丈可否让秦某,将这位名唤漪焉的少女带走?这名少女患有眼疾,确然有可能误打误撞来到贵镇,又不慎烧毁了镇上柴房。”
  他示意左右拿了两锭银子,递到镇长面前,“我们动身得急,身上携带银两不多,这两锭银子暂且赔偿那户人家损失。待战役结束,立刻再遣人送合适的赔偿过来,老丈看可否?”
  其实这绥远镇的房子多是采用当地便宜材料建成,并不值几个钱,那些镇民不过多年排外心理,对异乡人心存警惕和厌恶罢了。
  镇长思索片刻,便叫人收下银子,道:“既是将军开口,这名少女留在镇上也无甚用处,便由将军带了去。柴房不值几个钱,这两锭银子赔给户主亦足够了。——现在亥时已过,将军你们不如在此歇息一阵,待天明再出镇?”
  秦墨道:“老丈心意心领,我等已经在此耽搁了许久,再拖延不得。这便告辞了。”
  他抱拳作礼,转身就要走,一边眼巴巴看着他和镇长说话的小岗忽然一拍脑袋,想起一件他起先觉得无关紧要的事情,紧赶两步,抓住秦墨的袖口,出声唤道:“将军!”
  这举动把另一边仍然亦步亦趋攥着秦墨的漪焉骇了一大跳,以为他还要纠缠自己,往边上一缩。
  秦墨回过身,疑惑的看着小岗在怀里东掏西掏,终于摸出一块黑黝黝的铁制牌子来,郑重其事的递到他面前道:“秦将军,我方才想起,那个濒死的韦褚人攥着我衣袖时,给了我一块这种牌子。当时我吓得够呛,拢进怀里匆匆忙忙就跟同伴离开了,后来也没想起来要交给巡防军。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将军的忙。”
  秦墨只看了一眼,便倒抽了口冷气,下意识想去摸自己腰间,所幸在手伸出去之前及时按捺住。
  他面上神情不露,接过那块铁制牌子,只觉入手冰凉,材质果然是上好的玄铁。
  秦墨掂量着那块牌子的重量,便连这牌身掂在手里的沉重感,都同他家世代相传的那块腰牌别无二致。平面阴刻的小篆“秦”字,凸出底面,鲜明立体,指腹摩挲的花纹与边廓均是他自小就熟悉的感觉,——定国将军府精雕细琢、传了十几代的“秦”字腰牌,他离府前应是交由了陵子游保管,怎会出现在韦褚使臣的尸身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