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谁知那衣物上似是淬有什么肉眼难以分辨的毒物,一俟抓握上去,掌心立时蹿起火烧般钻心疼痛,疼得那亲卫龇牙咧嘴怪叫一声松了手,于是那眨眼前还端立于前的皇帝,就电光火石地失去了踪影。
  聂重维怔了一瞬——只不过一瞬,他立时反应过来:“下面有暗道,给本王凿开,把他拖出来!”大手一挥,原本候在门外的其他护卫纷纷涌入房中:“剩下的人,去找传国玉玺,第一个找到的,重赏!!”
  刀劈斧凿的巨大噪声,顷刻间在皇帝寝房里响起,十多个精兵强将,围着皇帝那张宽大的龙床,使了吃奶的劲儿往下劈砍暗道;另外二十多人团团拥挤在寝殿中,如山匪进城般四下里翻找皇帝有可能收藏玉玺的暗格、屉柜。由于重赏在前,个个找得分外投入,时不时互相推搡拥挤一把,不准旁人抢占了功劳去,寝殿里一时劈砸声与翻找争吵声齐飞,人人吵闹不休。
  在这一片混乱中聂重维心浮气躁的踏出寝宫,在门口吹着冷风,强制自己冷静。
  没关系,聂越璋虽然暂时逃脱,终归还在这寝宫之内,他熟稔宫中地形,这暗道不可能挖出太远;只要赶在皇帝逃出去前将人捉住,局面就还在掌握之中。
  退一步说,即便聂越璋脱逃,只要他找到了传国玉玺,把朝中百官招来,谎称宫中生变、聂越璋已死,只要一半以上的朝臣向他臣服,就能顺势先行占了位置。
  余后之事再徐徐图之,大不了再不让聂越璋有重新出现在宫里的机会即可。
  秦墨死了,他手底下那些武官群龙无首便不成气候;裴温离审时度势,必然会情势所迫的站在他一边,那么根本也无甚可担心的……
  聂重维在心中运转如飞的盘算,听见身后劈砸暗道的声音越来越亢奋,似乎是已然砸出了一个可供落人的入口:“找到了,入口在这里,这——”
  兴奋的喧闹声跟着入口的扩大而渐趋高昂,聂重围心头一松,正待转过头去,却忽见他那匹富贵堂皇的马匹旁边,立了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月光下,那个影子出现得犹如鬼魅,悄无声息,而他那匹娇生惯养的马儿,甚至没有打出一个警示的呼啸,反而悠闲自在的喷了喷响鼻。
  那个身影面朝着他,与他不过五步之遥,却因为同在回廊上,沉沉的屋檐遮掩了大部分月光,聂重维竟是不太能认出这个身影是谁。
  不,与其说他当真没认出来,不如说,他不能相信这是那个人。
  从聂重维身后传来的挖出洞口的亢奋声音,突然间变弱了不少,像是被一层厚重帷幕给蒙上,渐渐哑了音。
  静楚王爷心头掠过一阵强烈的悸动,他缓缓转过头去,只见皇帝寝宫中,不知何时冒出了多名手持兵戈的兵士,从他们站立的姿势和位置来看,有的是从他们方才挖出的洞口钻出,有的是从窗外翻入,有的是从檐角跳下,一切发生得有条不紊、悄无声息。
  瞬息间,局势生变,而静楚王从这些从天而降、自地钻出的兵士们穿着的盔甲和制式武器辨别出,训练有素、身手敏锐、无坚不摧的。天虎军。
  “这不可能……”聂重维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
  他又缓缓调转目光,眼底淬了毒辣,和不可思议的憎恨,投向那个静默长立的身影,“我亲眼看见你死的、你确实、确实死在我手里——”
  “秦长泽,你是人是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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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水落
  毒酒入喉的一瞬, 秦墨嗅到诏狱中传来的淡淡风信子香,同他在后山祭奠沧珏时嗅到的一模一样。
  随着风信子香同步传来的,还有心口处一阵突如其来的钻心疼痛, 像是有什么极其细小的东西越过衣襟,趴在他心口狠咬了一下,并且随着血液流动钻进了肌肤腠理。
  定国将军无声的倒抽了口冷气——然后他就喘不上第二口了。
  心脏似被什么魇住了一般,跳动逐渐缓慢下来;手脚如同浸入寒冰中迅速变得冰凉, 鼻息也一点点微弱, 他甚至感觉不到血液在体内的流动。
  视觉、嗅觉、听觉一一失去, 最后残存下的一丝微弱的触觉,在他身躯砰然倒地的几息后,艰难的捕捉到了聂重维矜贵的靴子踏过来的风动。
  秦墨只能感觉到静楚王保养良好的纤长手指触摸上他脖颈, 手指搭上的瞬间, 他的最后一点五感也悉数失去。
  这种感觉非常奇怪。
  他的意识仍然清醒,却犹如被封入棺中, 无法感知到外界一举一动;他分明还活着,却躯体僵硬、心脏停跳、呼吸中止。
  这个叫什么蚀心花的毒,起到的竟是这般诡谲的毒效么?
  不知过了多久,这种浑身僵冷、五感封闭的状态, 犹如退潮般缓慢从他身上离去。
  秦墨最先感觉到的,是十根手指有了知觉, 一点熹微的痒意从指尖传来。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 心口传来一阵噬心般的剧痛, 疼得他又生生抽了一口凉气。
  伴随着疼痛,心脏似又重跳起来, 沉重、粘稠的血液压泵着,不情不愿般开始在他四肢百骸回流。
  然后, 他听见一个似乎在哪里听过的声音,哎呀着说:“诶,没事,都说死不了,你抱那么紧作甚。”
  “那他为何迟迟未醒转?你那蛊虫从未用过,可别失手……”另一个声音就在耳畔响起,更加熟悉,却掺杂着哑意,即便是强压着语气稳定,声音中的焦灼仍是清晰可辨。
  只不过略顿了顿,这个声音又道:“不是还有第二个办法?你将他毒素直接渡到我身上,这样化消得快一些。”
  触觉渐渐也回复了,秦墨眼眸未睁,却开始能感受到这个声音的主人将自己圈揽在怀中,他说话的气息就从自己脸侧经过,吹起一股微弱的旋流,带着主人身上幽幽的气息。
  秦墨想起自己在这个人怀中,曾经昏昏沉沉说过,裴相,你身上好香。
  第一个声音懒懒的,浑不在意第二个人的紧张,只道:“阿傩是哪里出身,你忘了不成?这南疆千千万万的毒,哪个配得上用我这蛊?”
  他说着,人往这边凑近,语气中多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哀怨,“不过是蚀心花,也值当用这么金贵的宝贝来替他驱。不给我吹上七天七夜曲儿,我定要不依的。”
  这么说着,一个凄切而短促的笛音响起,似召唤,似催促。
  秦墨心口又剧痛了一下,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听着笛音,从他被咬破的肌肤那里往外爬。可能是蛊虫爬出的姿态过于诡异,那个抱着他的人,手臂微微颤抖,随即有什么柔软的帕子,带着药粉轻轻覆上了心口伤处。
  这疗伤和安抚的动作,太过轻柔小心,太过珍重仔细,熟悉得秦墨闭着眼睛都能想起来,在韦渚边境受的那重伤,和在裴温离帐中疗伤的日日夜夜。
  他无声的撑开尚显沉重的眼皮,就看见裴温离半跪在地上,一手搂抱着他,另一手拿着一个药瓶,正要凑挨到他唇瓣来。
  裴温离旁边,一个蓝衣异瞳的貌美男子和那名摸走他凤鸟玉佩的狱卒,都不远不近围拢在一旁。前者一副成竹在胸、无甚在意的模样,后者大眼瞪小眼,是莫名紧张的模样。
  狱卒率先发现他睁开眼睛,惊喜的跳前一步:“裴相,秦将军醒了!”
  裴温离低下头,与秦墨缓缓睁开的眸子相对,这回,秦墨将他眼底的担忧与惶虑尽收眼底。
  裴温离垂着眸,秦墨从这个角度看见他睫毛分外的长,带着点叫人心折的脆弱。他轻声道:“对不起,为了骗过聂重维,委屈了你。”
  “……”秦墨的目光,顺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往下,看进他潋滟的眸底,那里藏着许多一时难以言明的情绪。
  裴温离快速的说,仿佛怕他撑持不住再度晕厥过去:“是我的主意,聂重维知晓你我回京,起事时机拿捏不定;若是不能一举消除他戒心,激他起事,将朝内外人马悉数曝于天光之下,只怕给他拖延生变的时机,他再潜伏下去,派系愈大,愈难斩根。陛下起初亦是不肯轻信,只有让他亲身现于陛下眼前,方能真正坐实狼子野心——”
  他说得越来越快,像是唯恐自己停下,就会让秦墨从中嗅到一丝背叛和怀疑的意味,“他隐忍蛰伏十多年,心机缜密、性情多疑,要骗过他,必须先骗过你,秦长泽,我没有事先同你商量,因为……”
  他忽然顿住。
  尚存几分僵硬的指尖抬起,堪堪凑近他低垂的眼眸,指腹轻压,拭去他眸底一抹温热。
  秦墨嘶哑着声,轻轻道:“你哭什么,裴温离?我还在这里。”
  抱着他的人,身子挺得笔直,却在轻轻发颤。秦墨方给他拭去一点水意,指尖复又濡湿,裴温离努力把眸子睁大,想要吸回渐渐盛不住的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