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菡衣急忙道:“公子,菡衣不是在为自身安危忧虑,是公子您……!”
  裴温离温和道:“我知道,菡衣。我们确实应该招募几名身手伶俐的贴身护卫,至少能够保护你我二人性命无虞。你放心,等到了齐河县,我便会着手开展此事。”
  侍女欣喜不已,一直以来沉沉坠在心头的关于裴温离性命安危的大石终于落下一半,她欢快地道:“那我去厨房做点公子喜欢的膳食,再备点花茶路上喝。”
  裴温离颔首。
  站在夏蜡梅绽放的庭院中,阵阵清香飘入鼻间。
  裴温离举目四望,这个小小的庭院不过2亩地,却是他一段时日以来办公、起居的地方,几个月下来亦有了一定感情。
  只是聂越璋一纸圣旨下来,赞扬他治水有功,河道浚通成效显著,着令他另行奔赴另一处水患频发,民不聊生的齐河县处置,属实是明褒暗贬、刻意不令他安下身来。
  那九五至尊心头打的究竟是什么算盘,裴温离早在第一次接到他另调他处的圣旨时,就已看了个分明。
  皇帝不知从哪里认定了他和秦墨私相授受,互相勾连,因而着意要将他二人分开。说是各个击破也好,说是制造罅隙也好,总之,就没有打算招他回京,让他再和秦墨有同在一处的可能。
  裴温离暗自苦笑,其实他何尝与秦墨有什么暗通款曲的勾当?除了二皇子娶亲当夜,宫宴上那个带着酒意醉醺醺的吻外,他同秦墨之间,从头到尾就只有他一个人的苦苦思量、辗转反侧。
  除了那个醉意朦胧的吻外……
  裴温离手指轻轻抚摸唇间,当日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滚烫、灼热,这么多时日过去依然能够轻易撩乱他心湖。
  他慢吞吞的进了书房,一眼望见桌角上一沓摞得整整齐齐、页角都被翻皱了的书信。信纸上,定国将军龙飞凤舞的字迹像跃动的火苗,给他本就烦乱的心境平添更多躁热难安。
  裴温离深吸一口气,不知多少次无意识的信手拿起其中一封,目光不自觉地放柔和,流连过那一行行他已然能够倒背如流的字句。
  “裴相亲启——”
  秦墨起初的信件,措辞还是非常客气,口吻也很严谨,聊些京师里无关风月的日常、朝中文武百官各种作态、询问他在江淮一带的经历遭遇。
  渐渐地,就会开始谈及自己久居将军府,生活当中的细絮琐碎。这些都是裴温离乐见的信息,他会在读信时,脑海中情不自禁描绘秦墨所讲述的这些繁琐又生活化的画面。
  比如秦墨会说,山后的竹子长势喜人,丞相府那个异族男人总是隔三差五要来薅走几根,信誓旦旦说要做出天底下独一无二的竹笛来。而他俩但凡遇上,阿傩总要不阴不阳的刺上他几句,什么别人为你流放受苦,你在京师吃喝玩乐之类;
  比如秦墨会说,流影惯于武艺,在兵书学习上却总是磕磕绊绊,他和自家心腹陵子游轮番上阵,苦口婆心教诲他,还总是收获一个清澈懵懂的眼神;
  比如秦墨会说,陛下今日又招他进宫,却无甚大事,不过是问他有何中意女子,又或是同他闲来弈棋,然后将他杀得人仰马翻……
  裴温离看着定国将军寄来的这些好似鸡毛蒜皮、无甚要紧的文字,却比任何时刻都要温暖快乐。只是在看到“中意女子”四个字时,当朝丞相心头会掠过一阵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刺痛;除此之外,每回收到驿站送来的信件,都会令裴温离在枯燥艰辛的流放生涯中,感受到久违的畅快与欢喜。
  但是即便这么欢喜,这么欣悦,裴温离却从来不曾提笔给那个人回过只字片语。
  纵然那些欲说之词、深藏的情意,早已沉甸甸地胀满了心间。
  到了后来,秦墨的来信里显见的多了焦躁的情绪,信件开头的称呼也充分体现了这份不安和焦虑。
  裴温离,秦墨在信上开始直呼其名,并且,——裴温离从信中竟然隐约嗅出了一丝委屈——他问,裴温离,你为何从来不给本将军回信?
  你是没有收到吗?
  还是,你根本就不想看到我给你写信?
  我令你厌烦了吗,裴温离?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岐路
  ——可是他怎么可能厌烦他?
  秦墨只会是这个世界上, 裴温离最后厌烦的一个人。
  不回信的原因,并不仅仅在于瓜田李下,恐落人口实——要知道, 这些信件均是通过驿站投递,快马加鞭在路上跑了不知多少时日,甚而可能还要辗转多地才能送达裴温离手中。这当中任何一个环节,都存在被有心人拆开窥探、之后再火漆封口的可能。
  聂越璋刻意将他二人分置两地, 又怎会想不到对通信文书暗中进行盘查监视。
  但这其实并不是裴温离不回复秦墨传书的最主要的原因。
  以他的聪慧, 大可在回信中语焉不详、暗藏玄机, 传递一些只有他二人心知肚明的讯息。
  毕竟同朝为官这么多年,又共同经历过韦渚举兵、宫变危机,总会有旁人难以揣摩的默契;秦墨亦不是头脑愚钝之人, 接信自会配合他的暗语。
  所以他不是不能回信。
  他只是不知该以何种口吻回复。
  他的心思早已在秦墨面前无处遁形, 而宫宴上秦墨那个带着醉意的吻,也只谈及报恩。
  至于“国事之外的私情”……?秦墨根本没有来得及同他说个分明。
  裴温离一世慧敏, 却始终是个近情心切的人,不敢抱太多期望,更害怕有了希望后再次失望。
  他想,莫不如就将这心念意动的盒子一直锁着, 只要不打开,不去探看, 就还能对盒子里藏着什么宝物, 抱持有最底线的幻想。
  裴温离慢慢将那一挞书信收入手边一个金丝楠木的小巧箱匣中, 以机关卡扣珍而重之地锁牢,叹笑自己竟至如此懦怯。
  收拾好心情, 不再放任思绪肆意蔓延,他把书桌上几份未看完的文书拿过来细细看了, 又留了详细批注,预备明日动身前转交给当地县令去办。
  在压在最底下的呈报上,有此地县令找齐河县那边师爷要来的关于他要去的下一个县府的大致介绍,此前裴温离已略略扫过一眼,此时又拿过来,重新读了一遍。
  从呈报上,齐河县展现出来的是一派政通人和、官民融洽的面貌,说是当地建县三十年,人丁虽说不上极为兴旺,倒也一直在稳步增长,总体而言是个安居乐业的地方。
  县里有一条较大的干流从东北角穿过,每年汛期时会冲坏一些田地,但最严重的也不过是暂时将人口迁往高地,筑牢堤坝;待洪水退去后,再返回住处,老百姓仍能将田地再恢复起来,因此鲜少出现饥荒。
  呈报最后表达了对裴相亲临齐河县的恭顺和莫大荣幸之意,并请裴相告知具体抵达时日,县令将率众出城迎接。
  这些州县的措辞无一例外都是报喜不报忧,而且口吻与用词惊人相似。若是拿来对比查重,一查一个准。
  因此齐河县的呈报,裴温离只粗略看个开头,便能知晓后面的全部内容,简直闭着眼都能倒背如流。
  他放下那本好像看了又好像完全没看的文书,揉了揉眉心。
  大云这些最基层的官员们,应付上级高官的居然都是同一套模版,果真天下文章一大抄,忽悠和敷衍都如此不走心。
  裴温离这一年,足迹遍及四个水患严重的州县,各个地方情况迥异。除了地方官如出一辙的嘴硬,可以说全境上下没有一处相同点。他心头非常清楚,要想真正掌握当地实际情况,还是只有等到亲身踏上那方水土,才有可能摸个差不离。
  而想当然的,不会有哪个地方官真正如呈报所言,期盼他这个烫手山芋到自己的地盘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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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拂晓时分,天边才刚刚出现一丝鱼肚白,本地县令就带着手下一片官吏欢天喜地的在宅院外站成一排,带着恭敬而明显压不住的嘴角来为裴温离送行。
  县令殷勤地道:“下官无能,这些时日劳烦裴相夙兴夜寐,为本县操劳,实在惭愧不已。玖江县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珍奇,这些果物和烧好的熟食,是玖江百姓们的一片心意,特为感谢裴相疏浚河道、救民于饥馑。还请裴相莫要见弃。”
  他示意手下抬上两大箱满满当当的东西给裴温离看,就要往马车后头装。
  裴温离抬手制止了他,自己从打开的箱子里拿了两枚水果,道:“玖江百姓的心意,裴某欣然收下,两枚果物已足够。此地到齐河县不过三日车程,干粮清水皆已备足,剩下的还请张大人带回去,分发给更需要的民众。”
  “哎呀,这怎么好,下官对子民们不好交代啊,”县令搓着手,一脸为难,“裴相两袖清风,不收任何礼品,那这简单的一些衣物吃食还是不打紧吧?裴相放心,下官亦会上书朝廷,盛赞丞相大人在玖江的高风亮节,奉公无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