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里,楚桢睡在芝莲家的一间空屋里,裹着棉被睡得迷迷糊糊。
  身旁躺下一人,动作轻得很,楚桢却立刻醒了,高兴地撑起身子:“回来了!”
  玄十七应了一声,在旁躺下。楚桢与他面对面:“如何?”
  “可以通行,”玄十七说,“快睡吧,下次别再等我。”
  “你回来了,我才睡得着。”楚桢说罢,笑了笑,“对了,你走的时候,有个女人上门,也是壶村的人。她说,我和芝莲像亲兄妹,你可觉我俩生得像?”
  “她有几分你的模子,”玄十七说,“但你俩长得不像。”
  楚桢笑了一声,“如果她确实像我,说不定是父皇在外留下的种。等我回宫,封她当公主。”
  “别乱想了,快睡,”玄十七及时打住。
  楚桢咕哝一声,揽着玄十七的腰安心睡去。
  芝莲家虽在乡下,但朝南走两里路便是个不小的镇子。那是个商镇,西临堇州,东靠江州,位处交通要道,人口稠密。
  若是绕过镇子,只得翻越连绵山冈,走上十里山路,才可回归商道。
  好在京都贼子的手伸不到南方,镇上并未收到通缉令,不然两人免不了多费些时日爬越山路。
  楚桢一路走来,见到的大多是破败的村落,不少农田荒废,村屋塌方。
  北方经年风雨不顺,农户安土重迁,但为了生计不得不南下讨个活路,房屋无人居住,用不了多久便废弃了,游人看了难免怆然。
  可这处商镇却是楚桢见过除京都外最繁闹的地方。铺子鳞次栉比,商贩沿路郊外,往来行人如织。镇子被一条河流分隔两岸,岸边垂柳青翠,桥下流水潺潺。河西多为商铺,河东则是民居。
  玄十七走下石桥,一位大娘给他塞了张红色的帖子:“小哥,乔家明日办宴,还望捧个人场。”
  玄十七正要推拒,楚桢见那帖子喜庆,拿去把玩。
  大娘笑道:“小兄弟人长得俊,可有婚配?若是定了婚,也可拿着喜帖去乔家吃酒。”
  楚桢看着帖子上的字,玄十七回那大娘的话,“多谢好意,我二人并无婚……
  楚桢知晓玄十七想说什么,不等他说完:“谢谢大娘,我兄嫂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良配!这喜宴他们去定了。”
  “好好,”大娘眉开眼笑,“这条巷子最里的人家便是乔家,你们找不到路,随便问一人,都能指给你们。”
  楚桢谢过大娘,拿着喜帖正兴致高涨,往那条长巷里眺望。
  玄十七沉声说,“别闹了,要事要紧。何况这喜帖请的是结了婚的夫妇,与你我何干?”
  楚桢撇唇一笑,明明是容貌端正的少年,眉宇之间却添了分邪气。
  次日,玄十七终于知晓楚桢打的是什么主意。楚桢借来村妇的衣裳,又问芝莲要了胭脂水粉。
  “殿下,你今日之举若是被人知晓,以后是要被万人耻笑的,”玄十七沉声道。
  楚桢毫不理睬,使劲往脸上扑粉:“十七哥哥,你又不是读书人,还这般迂腐。今日是今日,明日是明日,今天都没过完呢,你别瞎操心明天了。”
  “我不会同你去的,”玄十七垂眸道。
  “那可不行,你不去,我不是白费功夫了吗?不过是去蹭顿吃喝,又不是真的拜堂成亲,我都没介意呢!”楚桢凑在玄十七身边,讨好地挽着他的胳膊。
  玄十七一言不发。楚桢起了坏心思:“你再不答应,这衣裳可穿你身上了,还不知你扮起女儿家会是副什么模样?”
  楚桢心里想了一番,自顾自地哈哈大笑。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楚桢趴在玄十七耳畔柔声道:“你要是女儿身,我便娶你当太子妃,等我当了皇帝,你就是皇后,母仪天下呢。”
  每逢玄十七冷着脸,楚桢总有意无意逗笑,此番话也是为了取乐,但楚桢拖长了尾音,说笑的话竟莫名显得情意绵绵,好似情人间温声细语的耳语。
  玄十七拽着楚桢手腕,将他甩到一边。楚桢猝不及防,哎哟一声。玄十七稍许用力,他的腕子便红了。
  楚桢捧着手腕,不满道:“你手劲太大,伤着我了!”
  玄十七冷冰冰地撇过头,不去看他。
  “你不会是害羞了吧?”楚桢问,他凑近道。
  玄十七不说话,他便得寸进尺,去碰玄十七的耳朵:“耳朵尖有些红,你肯定是害羞了!”
  楚桢满眼笑意:“十七哥哥,你不会真想做我太子妃吧?”
  玄十七闭上眼睛,似乎放弃和楚桢争辩,沉吟片刻,才缓缓道:“我去。只要你别再说话。”
  楚桢又是哈哈大笑,坐回梳妆台旁往脸上抹胭脂。
  第11章
  乔家是出了名的大户,坐落尧镇平安巷的巷尾。家主早年经营商队,赚了些小钱,又在陵都开了间商铺,生意兴隆,攒了不少钱。
  唯一的遗憾是,乔家人丁单薄,只有一个女儿,二十岁还未嫁人。
  好不容易等到女儿觅得良人,乔家大肆办宴,除了宴请亲朋好友,家主还派人到镇上发喜帖,凡是结了婚的夫妇都能上乔家讨杯喜酒喝。
  喜宴当天,乔家人来人往,宴席从庭院摆到巷子,犹如长龙。
  玄十七跨过门槛,乔家的小厮连忙迎客。他身形挺括,站在人堆里恰如鹤立鸡群。宾客大多是年轻夫妇,不少小娘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谁家的丈夫?可曾见过?”妇人们议论纷纷。
  “应该是外乡人,乔家这次设宴,又不单单请尧镇的人。”
  “丈夫生得英俊,料想娘子是个美人。看看,挽着他的那女子身形绰约,定是个俏丽佳人。”
  楚桢手挽着玄十七,脑袋凑着他肩膀,发髻高高绾起,露出白皙的后颈。从背影看去,二人真像一对如胶似漆的新婚夫妻。
  楚桢低声道:“你放心,我吃饱了就走,不惹事。”说罢,他仰头冲着玄十七一笑。玄十七面无表情地移开脸。
  宴席上的妇人七嘴八舌道:“小娘子这般害羞,藏丈夫身后,倒是惹人怜爱。”
  “呐,两人过来了。”
  “我就说他娘子肯定是个……”妇人话说了一半,手一抖,茶盏的热茶洒到布裙上。
  那英俊男子身畔的女人生着一张白脸,比起新刷的白墙有过之无不及。眉毛浓黑,似宣纸上的两笔浓墨,只可惜运笔的人是个莽夫,力透纸背,两道眉毛几乎连成一线。
  更引人注目是“女人”的那张嘴,鲜红欲滴,仿佛刚刚活吞了头生猪。
  妇人们无话可说,吃茶的继续吃茶,吃点心的继续吃点心。
  楚桢得了座位,马不停蹄地席卷桌面的糕点茶饮。众人的打探、鄙夷,他皆视若无睹,反正这张花脸,皇陵里的祖宗都辨不出来。
  楚桢只想来蹭顿免费的吃喝。乔家阔绰,点心都是请陵都酒楼的名厨弄的,吃了半个月干粮野果的楚桢只恨自己只有一个肚子。
  玄十七坐的那桌都是男宾,身边一中年男子悄悄询问道:“这位兄台,你妻子娘家……应是家财万贯吧。”
  整个萧国都姓楚,岂止是家财万贯。玄十七点头,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中年男子满脸写着意料之中,感叹道:“男子汉有雄心壮志不错,但也别……太委屈自己。”在座的男客听见那人的话,纷纷捂嘴偷笑。
  玄十七旁若无人地饮茶,神态自若,眼神隔着数不清的宾客,看向另一座席上的楚桢。
  楚桢吃着酱肘子,啃得正欢。座席上女客少食荤腥,净挑着素菜吃,满桌荤食都成了楚桢的私物。
  他脸上糊了粉和胭脂,发钗不稳,两鬓头发垂下,真是惨不忍睹。
  众人不禁更为玄十七感到可惜,好端端一丈夫,配了个貌似无盐的丑女。
  “你家男人对你一片衷心呢。看那几桌大老爷们一个个吃酒吃忘了身份,只有你相公会时不时看你,”楚桢身侧的年轻女人温声说。
  “妹子你嫁了个好丈夫,肯由着你打扮,不像我家,买盒胭脂也要被说上三天,”女人无奈笑笑,“男人喜不喜欢你,看眼睛就能看明白。”
  “是啊,情意哪是藏得住的,”年轻女人笑道。
  楚桢吐出嘴里的骨头,顺着玄十七所在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迎上他的视线。
  楚桢笑了笑,周遭的喧哗似乎都随之退去。
  回去路上,楚桢一脚踢开路面的石子,静默了会儿,说:“宴席上,你看我作甚?”
  玄十七沉吟片刻:“你在这误了两日,多提防些为好。”
  “你想看我就直说呗,别瞎扯些有的没的,”楚桢笑道。
  玄十七语塞,右手拢成拳头,指甲微微嵌入肉里。
  楚桢莞尔笑道:“我晓得这幅模样好笑,来,给你看个够。”
  楚桢站到玄十七面前,与他面对面相视。
  日头毒辣,楚桢出的汗冲淡了脂粉,嘴上的口脂在方才的胡吃海喝中不少被吃进肚里,颜色也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