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微风习习,风卷着花瓣翩跹起舞。枝头落下的花瓣铺在池面,游鱼上前啄食花瓣。
  海棠花下,石桌上摆着糕点。糕点呈花状,清香可口,但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楚桢坐在石桌上,静默地看着一池春水。随侍的下人不见他动过,更不闻他的吩咐。宫人不敢揣摩主子的心思,但也好奇为何主子一言不发,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楚桢从书房出来散心,便留驻在海棠花开的后花园。他也不是为这热闹春景而来的,不然肩头都落满了粉色花瓣,他也没有察觉。
  玄十七走近,轻抚去楚桢肩头的花瓣,又捻起一瓣落在他发上的海棠花。楚桢终于回神,转身朝玄十七笑笑。
  “凉人求和了,使团不日入宫,”楚桢道。
  玄十七前两个月看着他忙得跟陀螺似的,身上本就没有多少肉,这一番折腾更是消减了不少,所幸数次连胜,凉军退回陵关,有意与萧国言和。
  楚桢仰头看着玄十七。
  玄十七发觉他下颌瘦削,脸也小了一圈,道:“你终于得空,可以修养一阵子。”
  两个月来,楚桢大病接着小病,躺在病榻上听赵辜等人汇报军情,已然精疲力竭。他不敢再事事由皇叔费心,强忍着不适,半日不曾停歇。
  楚桢摇摇头:“凉人使团进宫,不是示弱求和,而是在向我耀武扬威。”
  凉人的骑兵所向披靡,萧国一贯是以岁币换取边疆和平。然而凉人本就是不开化的蛮族,便是立了盟约也不受信义约束,说反悔便反悔。
  苏勒谋反后,北方禁军守卫薄弱,竟让凉人直捣黄龙,先是占了京州,后又攻占陵关,一路直击洛都。
  纵然最近几次战役,萧国得胜,凉人气焰仍不减。求和,只是想最后再坑一笔,得意洋洋回北境。
  奈何萧国根本没有和凉人叫板的资本。春天过了大半,若是耽误今年春种,秋寒时节怕是又会闹饥荒。
  楚桢望着玄十七,不说话,只看着他。玄十七抬手抚摸楚桢脸颊,楚桢闭上眼睛,脸紧紧贴着玄十七的掌心,向他汲取温暖。
  春寒不再,天早就开始热了,宫人换上轻薄的春衫,只有楚桢还穿着冬时的衣裳,早晚还要再添件外衫。
  四月甲子,凉国使团进宫。
  宫中设宴相迎。凉国使团一行只有三十五人,为首是安抚使耶律平。
  耶律平年近四十,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身边跟着个侍卫。侍卫不到蓄须的年纪,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身材高大,身形挺括。凉人果真崇武,使团三十五人,人人勇猛高大,带着上过战场的杀气。
  楚桢厌他们厌得要死,却不得摆出宽和礼让的模样,微笑着念翰林学士提前撰写好的文书。
  耶律平有模有样的行礼致谢:“大萧皇帝,我此番前来是奉大王之命,停止干戈,与大萧结为同盟,互通商贸。”
  耶律平跪下行礼,南人行礼讲究三叩九拜,凉人看不起文弱的萧国人,自然只是做做样子,不会真对着楚桢又跪又拜。
  楚桢本就没指望凉人使团知礼守礼,但他们欺人太甚,连耶律平身边的小小侍卫也只跪了下便起身。不仅如此,那人直勾勾地盯着楚桢,毫不避讳楚桢的视线。
  楚桢脸上强行挤出的微笑消失殆尽,冷着脸看向耶律平身边的侍卫。
  那年轻气盛的男人怎会看不懂楚桢眼含愠怒,却依旧肆无忌惮地看着楚桢。
  “回告你们大王,好好管束下人,眼睛不要挖了便是,”楚桢面无表情说。
  耶律平眼睛一转,并不接话,只附在侍卫耳边,说了几句话,而后才拱手回复楚桢:“大萧皇帝所言甚是。”
  雍王楚瑄坐在靠近楚桢的位置,看向楚桢,朝他摇了摇头。楚桢拢在袖子里的手握成拳头,克制怒火。
  “开宴,”楚桢深呼一口气,平静道。
  流水般的珍馐美酒由宫婢呈上。凉人习惯了将肉食大块闷煮,甚至不加佐料,煮熟便吃。然而萧国饮食讲究精巧,除了味道,更要好看。
  纸片般薄的兔肉在牛乳色的滚汤中一拨,呈现云霞般的色泽,凉国使团目不转睛,笨拙地用银箸夹起肉片,直往嘴里塞。
  楚桢厌恶北蛮粗鄙,但不得不留在宴席上,看到座下高鼻深目、有别汉人的异族,胃口全无,只碰了碰酒水。
  乐人舞姬上台后,使团更是眼直了,耶律平盯着一名舞姬,目光流转在舞姬纤细的腰身上,竟失手打翻了手中的酒杯。
  银杯落在矮案上,酒水溅在他脸上,下人奉上洁净的白布,耶律平却依旧看着那舞姬,只用袖子抹了抹脸。
  楚桢面无表情地瞥向耶律平,心里骂他千百回。楚桢正要收回视线时,无意见到耶律平的那个侍卫竟也有席位,他正挨着耶律平,手持银筷去夹盘中鹿肉。
  凉人好食牛、羊等肉食,不用筷子,多用刀叉。使团中人还有人不会用银箸,伸手去拿碟中的肉。
  耶律平身边的年轻侍卫却将筷子用得四平八稳,夹那碟薄切的鹿肉时,也没有闹笑话。
  楚桢留意了下那年轻男人的手,那人回望过来,和之前一般不加遮掩地对上楚桢的视线。耶律平已经说过了他,不想这人还是死性不改,楚桢真想叫人剜了他的眼睛。
  那人似乎注意到楚桢的不悦,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冲楚桢一笑,满是挑衅的意味。
  楚桢盯着他,他却好整以暇地一手托腮,另一只手喝酒,毫无畏惧之意,好似整个萧国,自平民百姓到九五之尊,都成了他们的囊中物。
  第25章
  楚桢下了宴,下人呈上凉国递上的合盟文书,楚桢一把盟书丢弃在地,又推翻桌上的花瓶。稀里哗啦,地上一片狼藉。
  “朕要杀了那人!”楚桢怒气冲冲,宫婢人人自危,不敢吭声。
  曹忠听见宫里传来的声响,叫来一个小太监,“去叫玄侍卫来见陛下。”小太监领了命,去请玄十七,然而玄十七还没来,雍王后脚进了辞凤宫。
  楚瑄看着地上的瓷器碎片,挥手唤下人扫净。楚桢见是皇叔进来,怒气不减反增,“皇叔,朕要杀了耶律平的侍卫!”
  “和谈失败,受苦的仍是萧国子民,”楚瑄冷声道。
  “不过一个侍卫,找个理由杀了他,大不了多赔些钱,”楚桢鲜少这般生气,他本就厌弃北蛮,加上那蛮子目中无人,连他都不放在眼里,实在叫楚桢怒火滔天。
  楚瑄说:“那人不是耶律平的侍卫,他是凉国二王子,如果人死在陵都,和谈将彻底失败。”
  楚桢喉结滚动,手撑着桌面,拢成爪状。那人会用筷子,只跟在耶律平身边,并不伺候人,料想身份不一般。
  听楚瑄说罢,楚桢更是气得喘不过气。凉国皇子混入使团,贸然进入敌营皇宫,是他嫌自己命大,还是太不把萧国放在眼里!
  次日,凉国同意退兵,但不肯归还京州失地。萧国以岁币百万两为价,仍旧无法让耶律平松口。
  楚桢与楚瑄商议后,以停止干戈为重,萧国每年赠凉国白银二十万两,绢丝二十万匹,但凉国需交出罪臣鲁韦,将人押解至陵都。
  两国交换合盟文书后,凉国使团择日离开。
  此事虽然暂告一段落,楚桢心情仍旧沉闷。京云十六州如坚实城墙,守卫南方腹地。凉人爱财,但不是傻子,只要不归还京州,萧国始终沉浸在凉国铁骑的恐惧之下,钱财源源不断拱手让给凉人。
  使团离开陵都前,又派人来谈话。楚桢道:“文书都定下了,你们大王还想要什么?”
  凉人使者说:“王子仰慕大萧皇帝的天子威仪,又听闻萧国女子知书达礼、温柔解意,愿与萧国皇室永结秦晋之好。”
  “回告你家主子,萧国开国以来,未有过和亲公主!”楚桢冷声道。
  使者不慌不忙道:“王子说了,不必公主、郡主,从宗室里挑个长得皇帝的女子即可。”
  使者话音刚落,一方砚台砸了过来。楚桢一字一句道:“让、他、滚!”
  使者被砸中了脑袋,头破血流,却依旧笑着说:“多谢大萧皇帝,我这就回禀我家主子。”
  直至使者离开,楚桢依旧怒气难消,气血上涌,令他有种目眩之感。
  楚桢恨不得当即撕毁文书,一剑捅了那个侮辱他的二王子,开战便是,大不了与凉人拼个鱼死网破。
  楚桢手撑着桌沿,五指不住颤抖,他若不紧紧抓着桌面,只怕自己一松手,就控制不住想杀人的欲望。
  他从来不是仁和之人,虽然鲜少惩罚下人,不过是约束着心底的杀念。逃亡路上,被刺客追杀,楚桢亲手了结了一刺客的性命,那种鲜血淋漓的快感让他震惊,更让他着迷。
  楚桢平复了情绪,他抬起眼,瞥见门外的楚瑄。
  楚瑄不是刚到书房,他站在那里有些时间了,只是楚桢没有发觉。
  楚桢见到他,连忙转过头,不想叫他看见面上浓浓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