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两人鲜少再如此亲昵,玄十七本想点到即止,忽然觉得头晕。许是酒气上头,令人晕沉沉的。
  “我先回去了,你病未好……别碰酒,少吃些寒凉的湖鲜……”玄十七站起身,竟未站稳,又坐回椅子上。他撑着脑袋,可昏沉之感愈发明显。
  玄十七纵然不胜酒力,但不至于一杯就倒,何况这种眩晕感并不像醉酒。
  楚桢抱住玄十七的腰,头搭在玄十七的肩膀上。他仍在笑,笑容越发灿烂,只是笑意未能传到眼睛里,看着竟好似又哭又笑。
  玄十七终于昏睡过去,沉甸甸地压在楚桢身上。
  楚桢脸上的笑消失了,他揽着玄十七,过了许久才在玄十七耳畔柔声说:“你既然怀疑我,就应该提防地彻底些。我不是个好皇帝,如今连个好人也不想当了。”
  楚桢走出辞凤宫,方才脸上温柔天真的神态全然不见,双眸深邃如深井。宫门外的侍卫和婢子都被遣散,只有曹忠一人守在门外。
  曹忠曲着背禀报:“陛下,您的吩咐都已办妥。那铁链出自泉州有名的铸师之手,寻常刀器伤不了分毫。长度也适中,只能在内殿行走。”
  楚桢道:“朕不想走漏风声,玄府也好,宫内也罢,若是有第四人知晓,你自己心里清晰。”
  “奴才谨记陛下的话,不敢违背,”曹忠咽了口唾沫。
  楚桢瞥了他一眼:“你办得好,赏赐少不了你的,听说你有个弟弟在泉州当差,朕会给他机会多提拔他。”
  曹忠连忙磕头谢恩:“谢陛下大恩!”
  “你弟弟的升迁与其靠左相,不如依靠朕。别说一人,就是十人百人想要飞黄腾达,也只一句话的事,”楚桢轻描淡写道。
  曹忠额上渗出冷汗,身子说不出是激动得发抖还是畏惧。
  楚桢道:“起来吧,朕最烦人一直跪着。”
  曹忠站起身,思来想去开口道:“陛下,奴才有一话不知当不当说?”
  楚桢点点头,他此时心情正舒畅,曹忠欲言又止的模样也不叫他生气。
  曹忠忐忑道:“那条铁索虽坚不可摧,但至多困住玄……那人的脚,他武力不凡,如果手上没有束缚,伤及、伤及龙体,后果不堪设想。”
  “你担心他害朕?”楚桢问。
  “奴才并非质疑那人的忠心,只是、陛下的安危,不可有半分疏漏。”
  楚桢笃定地说:“他不会伤我。”楚桢径自笑了笑,只是眼睛黯淡无光。
  重重宫墙,飞檐走兽,宫城肃穆庄严,似乎连天也在屈服在天间天子的威仪之下。
  楚桢幼时仰望天穹,就觉得宫檐像把利刃,它把天割得七零八落。可谁说只有飞檐如利刃,这座宫城不就是个密布利刃的巨大囚笼吗?
  他决定彻底做个自私残忍的人,将玄十七也拉入这牢笼之中。
  第31章
  楚桢侧躺在床榻上,仔细端详玄十七的眉眼。那双幽冷的眼闭着,使得他的容貌看上去少了分锐气。
  玄十七鼻梁高挺,眉骨深邃,轮廓上有些像燕山一带的胡人,他的嘴唇比常人略薄,楚桢忘了从哪听来的话,薄唇的人更薄情寡义。
  楚桢不知道听来的话是对是错,但玄十七的嘴唇是温热的、柔软的,一点都不像个薄情之人的嘴。
  楚桢的指尖微冷,在玄十七的嘴唇上流连摩挲。他侧躺着看玄十七,目不转睛,看了许久,半边胳膊都酸了,楚桢也未察觉。
  一如行走沙海的旅人,口干舌燥时遇见绿洲,饥渴地饮着清泉。
  天已经黑了,自玄十七昏迷后过了足有半日。楚桢一事未做,仅和玄十七一同躺在床上,就如寻常人家同床共枕的年轻夫妻,夜里抵足而眠。
  辞凤宫里亮着昏暗的烛火,微弱的光芒落在玄十七脸上,令他轮廓分明的脸看着柔和了些,少了拒人千里的冷峻。
  楚桢从他脸上找回了往日的感觉,十年前,逃亡路上玄十七揽着他入睡,便是这幅神容。楚桢心里不由窃喜,贪婪地汲取玄十七身上的温暖。
  然而下一刻,玄十七睁开了眼睛,楚桢饮鸩止渴般的幻想破灭了。
  烛火的光芒柔和了他的脸庞,却解不开玄十七眸底冰封的寒意。
  楚桢想,他应该已经察觉到那杯酒里下了迷药。
  玄十七并未质问楚桢那杯酒的目的,他睁眼后,很快恢复清醒,立即翻身下榻。
  直到铁链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玄十七看见自喂,于小衍己左脚上的禁锢,才微微一怔,不可置信地望向楚桢。
  楚桢凝视玄十七睡容时,无数次地想玄十七醒来后,他该说什么,做什么。可是当楚桢对上玄十七的视线,他想过千百次的回答尽数烂在喉咙里,只沉默地看着玄十七。
  无论玄十七是愤怒,还是威逼,楚桢知道他唯一能做的仅有沉默。
  出乎楚桢意料的是,玄十七脸上并未浮现出愤怒,他只沉声说“解开它”,就如对待一个犯了错事的孩童。
  楚桢摇了摇头。
  玄十七重复道:“楚桢,解开它。”
  或许是玄十七温和得近乎退让的语气,楚桢得寸进尺,冷声道:“不,除非我死,不然你只能一辈子待在我身边。”
  玄十七沉吟不语,径直走下床。楚桢在他身后急忙道:“你出不去的,铁链就这么长!这是泉州的锁链,刀剑都断不开!”
  玄十七恍若未闻,走至摆放茶水的小桌旁。楚桢见他不是要出去,不由好奇地看去,玄十七执起桌上的一物,那东西折出银光,是一把剪烛芯的剪子。
  相较其它剪子而言,它都算不上锋锐,较之刀刃,更是一把钝器。刀剑都斩不断地铁链,哪可能被钝器斩开?
  楚桢没有嘲讽玄十七的可笑尝试,他脑海骤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令他浑身如雷击般一颤,连滚带爬下了床,不顾一切地想要夺走玄十七手上的剪子。
  “不要!十七哥,丢掉那剪子!”楚桢绊倒了,几乎是滚到玄十七脚旁。
  果不其然,玄十七并未想凭借一把剪子斩断铁锁,他要断的是自己的脚!剪子虽是钝器,可是相比血肉,它却是坚硬之物。
  楚桢顾不上从床上翻滚下来,甚至来不及想那把剪子的尖端会刺伤他的掌心。他用自己的手掌抵挡住即将落下的剪子。
  玄十七反应灵敏,银剪的尖口转了方向,只些许擦伤楚桢骤然伸来的手。
  “你敢伤了自己的腿,就连着我一同扎伤!”楚桢咬牙切齿道。
  玄十七丢了剪子:“你何必再做错事?”
  楚桢勾起笑,抬起擦伤的手背,吮吸伤口处渗出的血珠:“我是皇帝,对是对,错也是对,这还是你教我的道理。”
  玄十七脸上隐隐现出几分激动:“可是没人教你一再犯傻。今日之事若是让旁人知道,你会被千万人耻笑。天子威仪何在?皇室尊严何在?”
  “我为何要去管别人的看法?纵使他们背后嚼舌根,在朕面前,不照样卑躬屈膝、俯首称奴吗?”楚桢继续说,“别人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更不想知道。我只明白你若再是疏远我,我真的要疯了……”
  楚桢柔声道:“十七哥哥,别再拒绝我,好吗?”他最是会用这博人可怜的伎俩,垂着眼睛,眸光似有水光闪烁。
  楚桢抱住玄十七,不想玄十七使力推开,他猝不及防倒在床上,后背撞上床沿,竟钻心地疼。楚桢卧倒在锦被上,一手撑起身子,他卸了那副可怜的神态,眼底流露出明晃晃的偏执,笑了笑道:“朕是君,你是臣,朕一意孤行,你反抗得了吗?”
  “楚桢!”玄十七压抑着怒气,却也不禁扬高了声音。
  “怎么,不喊陛下了?”楚桢嘲笑道,“不是你再三强调朕与你之间是君和臣。既然如此,臣子不得违抗军令,朕命你一生不得踏出辞凤宫半步!玄十七,你是要出尔反尔吗?”
  楚桢的胡搅蛮缠令玄十七几乎失控,楚桢见他闭上了眼,片刻后才睁开。玄十七双目泛红,狭长的眼睛似锋锐短刃。
  楚桢见惯了他沉默谦卑的模样,无论自己如何作践他,他只无声地忍受,但现在对上玄十七的眼睛,楚桢竟不由感到胆寒。
  楚桢甚至想起刺客追杀那夜,玄十七一人杀了一队死士,满地横尸,皆是一刀毙命。他身上的黑衣浸了血,散发浓稠的血腥味,似乎刚从血池中捞起。
  那时,即便楚桢知道玄十七是在帮自己,仍不由产生畏惧,那是人对死亡本能地臣服与恐惧。
  但平日里,玄十七将这分杀意藏得太深,以致楚桢几乎忘了他便是一只手也可以轻而易举碾死自己。
  短促的恐惧转瞬即逝,楚桢在微怔之后恢复了笑。
  他弯起眼睛,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妖冶:“十七哥哥,你要不然杀了我,趁乱逃了出去,要不然就给一辈子陪着我。”
  楚桢将玄十七囚困在辞凤宫,宫里的守卫和宫人都被遣散,只有曹忠定时送来餐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