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没有错,区区海啸又怎能难得住我。”怜州渡剧烈摇晃帝钟,苍凉古老的铃音惊醒潜伏在东海最深处的神龙。
  三条龙横行海上,一边把惊天的海浪击碎,一边于水中横冲直撞,渔船、暗礁、海岛在它们洪荒大力下碎为齑粉,雷鸣闪电又一次隆隆响彻天边。
  五雷在暴雨中大喊,匍匐在船舱向怜州渡伸手,声音凄厉,震耳发聋:“停手,渡儿,停手,你会毁了海岸附近的村庄,你会毁了他们。”
  雨水和汗混满一身,怜州渡的目光紧跟海面上强悍、霸道的三条巨龙,握铃铛的手颤个不住,恐慌地求助五雷:“师父,我停不下来。”
  五雷闻言,目光一寒,倏地从舱底跃起来,抽出背后的宝剑朝怜州渡握铃的右臂斩下。
  鲜血四溅,黑色帝钟坠落船头,怜州渡抱紧右臂缩身在地,懊悔地盯着眼前无可挽救的一切。
  可惜这一剑挥得太迟,三条巨龙虽把海啸的巨力打散,但后浪更胜前浪,大海突然被吸走海水,在后方凝聚起一堵百丈高墙,再狠狠撞向绵长的海岸,霎时,沿海无数房屋被摧毁,万千生灵死于这场惊天动地本不该出现的海啸里。
  天界也被这场海啸引发的震动波及。
  挂在笔架上的几支笔微微颤动,钟青阳合上凡尘道观递上来的公文,闭上眼静静辨识震源方向,豁然起身走进斗部大厅,对眼前几个正在瞌睡的李寒、简一等人下令:“东海有异动,跟我下界巡视一圈。”
  张枢揉揉眼站起来,说:“闲的我浑身发软,一定又是几条龙在打架,让我去吧,小事一桩,哪需你出手。”
  东海有三条调皮任性的龙,常在海里兴风作浪,平常因为吃只虾都可能打起来,细长的身体缠在一起,解都解不开,天界拿它们也没办法,钟青阳想到它们平日的荒唐样,遂对张枢点头道:“你先去巡查一遍,若真是它们又缠在一起解不开,就让它们多缠会,不要管。”
  张枢把铠甲朝便服上一套,拎剑就走,钟青阳在身后叮嘱一句:“若是其他异常,及时回禀。”
  “遵命。”
  作者有话要说:
  命运多舛的张枢!
  第32章 万灵坑
  张枢飞抵东海上空,入目的是被狂风骤雨肆虐过的平静海面。海水幽深碧蓝,静静浮着近百艘底朝上的渔船和一具具横七竖八的尸体,没有哀嚎,没有动静,应该都死绝了。
  张枢皱着眉头继续朝沿岸一路查看,心头疑惑不解,除非有大能现世,否则这样的海啸绝不会出现打渔旺季的东海。
  平静无波的海面上,张枢突然发现一只孤舟,它大概是整个海上唯一的活物,像镜面上的一只跳蚤,格外碍眼。
  孤舟上有两个活人。
  张枢御风下落,悬在半空朝孤舟扫去一眼,很快认出搁在船首不同凡响的帝钟,也敏锐察觉缩在船头的少年。
  少年把头缩在怀里,抱着右臂瑟瑟发抖,浑身浮动着不可能并存的邪气和灵气。
  张枢扶剑又近一点,刚要开口询问,瘫软在船舱的五雷老鬼先跳起来,像只护崽的母鸡,不打自招:“不关我们的事,我们都害怕极了。”
  张枢有点惊讶,这俩人看起来不像是能制造这场大难的罪魁祸首,还是提高嗓音诈了他们一把:“我是斗部灵官张枢。刚才闻东海异动,原来是你们闯下的滔天大祸,你们是何人,用的什么手段?快跟我去雷部说明原委。”
  又是斗部、雷部,五雷老鬼捡起脚边的剑,瞋目切齿护在怜州渡前面:“他与此事无关,谁也别想带他走。”
  张枢一惊:“你乃区区凡人,敢违抗天令?”
  他人狠话少,当即拿出绳子要绑了这两人。
  五雷被莫名的保护欲冲昏头,拾起余音尚存的帝钟拼命摇晃,把潜入深渊的神龙再次摇上来。
  神龙跃出海面的一瞬,张开锋利的龙爪,把猝不及防的张枢迅速拖入深海。
  怜州渡没看见一龙一神在万丈深海下打斗的经过,但风起浪涌,整个东海像碗里的水,晃荡不安,天地又变了颜色。
  张枢水下的本领终究不敌神龙,一场恶斗之后,天神之躯在极险极劣的水底爆发耀目金光,光芒直冲黑压压的天幕。
  五雷老鬼趴在船边向下俯视,呐呐自语:“这个灵官也要死了。”
  怜州渡骤然抬起头,不能再让任何一个人要因他而死在这场海啸里。
  没有一丝犹豫,怜州渡纵身跃进深海,朝被神龙按在爪中束手无策的张枢游去。
  张灵官漂亮正气的脸在水下扭曲狰狞,浑身迸射即将陨落的金芒,嘴巴一张一合灌入许多海水,他无法呼号,右手死死抓住龙爪。
  怜州渡奋力向前游,比以往在海边玩的任何时候都迅捷,施救的手几乎搭上张灵官肩膀,张枢也向他伸长手指求最后一线生机,指端触碰的一瞬,一根长绳突然缠上怜州渡的腰,飞快把他拉出水面。
  怜州渡正在消化出山以来最沉的迷茫和彷徨,在他还不知道这世间关于罪恶的衡量法则时就已浑身是罪,在为突发的善意而救一帮子人时,竟然成了万灵坑的罪魁祸首。
  牙齿上下打颤,颤抖不安地问五雷:“我没想过事情会成现在模样,你为何阻止我救天界的灵官,如果我们有错就去求天界饶恕,为何看他送死?”
  五雷迅速催动法力让这只破舟快点离开东海的地狱,一刻不能多留,“今日的事烂在肚子里,不要跟任何人说,我们现在就回去,去百禽山,再也不出来了。”
  怜州渡捡起帝钟一阵猛摇,再次潜入海底,须臾之后又爬出来,双手扒在船沿回望深海。
  杀死张枢的神龙渐渐沉入深渊,黑色鳞甲和灵官将死时的金光很快被幽绿的海水堙灭。
  孤舟下的水域沉寂下来,东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张枢也不曾来过东海。
  小舟似箭,往千里之外的百禽山方向驶去,五雷老鬼只有一个念头:保护好怜州渡,拼了命也要保护好他,不能让天界知道他犯下的罪过。
  师徒二人从离开到重回百禽山只有短短二十来天,怜州渡却经历一场漫长的煎熬和折磨。
  那场从他掌心引出的海啸夺去太多性命,无数男女、牲畜被被大水冲挤在一个庞大的深坑里,成了压在怜州渡身上的第一道弥天大罪,出世以来他尚分不清男女,就造下这不可饶恕的万灵坑。
  怜州渡跳入初生潭一连泡了六天。
  五雷老鬼站在离初生潭很远的地方守护着他,满脸苦色,他这徒弟降世不过七年,还处在混沌不明的初生之时,却被他带出山酿下必死的大祸,天界找到百禽山只是时间问题。
  海岸死去的万千生灵,五雷这个从不向善的老顽固都不忍直视。
  五雷不知安慰人,对初生潭发下重誓,“天界若找来,我来替你挡下死劫。”
  怜州渡从水里冒出一个头,沾过水的脸庞总是散发让五雷眼花缭乱的细碎银光,冷漠地双眸直视老道:“我到底从何而来?”
  以往五雷老鬼总信誓旦旦说他是野人丢在山里的孩子,怜州渡虽疑惑但无法反驳。
  现在,怜州渡在一场奇怪的海难里突然寻回一直封闭在体内的浩瀚法力,什么谎言都不攻自破。
  “你的真身是龙,就从这初生潭里爬出来,向我伸出手,要我保护你。”
  与其说是保护,五雷更认为是龙少年身上神秘莫测的召唤让他无法离开,自陷其中,甘愿为他驱使,成为他还没成人前的守护者。
  怜州渡眼底全是惶惶不安,“虽是第一次使用移山倒海的法力,但我不认为最后伤害万灵的巨浪是因我而起,师父,我现在真的好疑惑,我能预感那日在东海之上使出的仅是不足我万一的法力,我是什么人,是不是毁世的魔王?”
  他还形容不出什么是痛苦,只知心头如刀凌过。
  “你不是魔王,”因为魔王没你那么可怕的力量,“你今后就是百禽山的山鬼。”
  怜州渡稀里糊涂默认此身份,山鬼,总归是令人敬畏的神明。
  这位百禽山的山鬼只安安静静做了几天神明,就迎来他这辈子最大的宿敌——钟青阳。
  *
  钟青阳在斗部一连等了八天都没收到张枢消息。每位天官的行动和行程都会记录在册,无故消失或是不按期限回天界,都算一件有模有样的大事。
  张枢无故消失的第二日,钟青阳就和程玉炼去东海巡查。
  两人被看见的场景惊得头皮发麻。
  天底下大能,每逢历劫注定要来一场配合其身份的山崩地裂,钟青阳确实以为他感知到的异常来自东海调皮的黑龙,不然就是又有人要历劫登仙了。
  张枢魁伟英气,是天界极能打的武将,让他去东海巡防纯属大材小用,不管东海发生何事,他有绝对能力摆平。所以那天钟青阳才派他孤身一人前往查看,可这极能打的武将在东海消失几天,尸没有、魂没有,也没有神仙陨落时的异兆,就像他一时贪玩躲起来,跟众人开个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