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往中极殿去的路上,钟青阳居然碰见善童道君。
  天界四道君之一的善童是个比较特殊的神仙。其他神仙都是历经无数年的修行才得道飞升,个个无不仙风道骨、颖悟绝伦、端庄典雅,唯独这个善童外形又矮又壮,像年画上抱鱼的福娃,却长了一张有二十年杀猪宰狗经验的屠户脸,凶神恶煞。
  他也自知面相猥琐可怖,平常就爱顶着幼童的脸配合其天然矮小的身子,见过他真容的人拢共就那么几个,小孩脸见习惯了,诸人皆把他当无邪的稚童待,跟他说话的声音又软又小,哄孩子似的。
  善童道君专司人间江河湖海的洪涝干涸一事,行宫建在西极一片无垠的玉河之上,因其酷爱水中嬉戏又心似顽童,所以不常出门。
  这会善童坐在红色的小竹撵上,由四个俊雅漂亮的小仙侍抬着,急匆匆往中极殿赶去。
  钟青阳拐过一道白玉栏杆的画廊,从前面等着善童。
  许多年前他见过一次善童的真面目,确实丑陋,看了脸就不敢跟那些无知的小神小仙一样拿他当天真无邪的小孩待,故而他对善童一向敬畏。
  “青冥真君这是赶去中极殿?一起吧?”善童先在凉轿上伸出小肉手叫住钟青阳。
  “是啊,惊鼓响了三遍,不知是因何事而敲,竟然要召集群仙。”钟青阳忙抱拳施礼,站直后比抬在竹撵上的善童还高出一个头。
  “我知道是何事,为了东海的万灵坑和东极的七星两件事。”
  钟青阳暗暗吃惊,“道君的意思是,东海祸事和七星有关连?”
  善童睁着天真可爱的眼看过来,“有啊,东海的事,正是我向帝尊禀明的。”说着用手拉过钟青阳的手臂,撒娇道:“青冥真君,能不能背我去中极殿?我不想坐轿子了。”
  “额,这……这怎么能行?”钟青阳在众人印象里是个非常刻板无趣的人,他正直无私、浩气凌然,除了最亲近的程玉炼,天上没几个人想跟他开玩笑。
  要是被旁人看见他背个孩子在天上到处溜达,恐怕影响不好。
  善童那双骨碌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丝毫看不到成年人的世故,确实是个可爱的小孩。
  “背着我,比他们走的更快点,快背。”
  钟青阳拗不过童言童语,把善童拎在身上,又轻又小的骨架。
  善童捏捏钟青阳的双肩,笑道:“青冥真君这硬朗的身姿,全天下已没你对手了吧?”
  “比我厉害的这不正在我背上骑着?造成东海万灵坑的凶手是不是已经找到了,是什么人?”
  善童又把钟青阳的一缕青丝绕在指间把玩,细声细气笑道:“天下湖泊江海哪个不归我管,要想知道东海祸事发生的经过找几个小虾小将就能弄清,据目击现场的活口说,有条破船事后飞快逃离,直开到一片群山跟前才停下,正是你派金丸灵官查巡的那座山呀。”
  “我正从百禽山回来,东海的几个目击小神都送去雷部录口供了,我还没来及去看。你所说的那座山,占山为王的人是个少年,为人古怪阴狠,修为深到可怕,等面见帝尊我正要将他做的恶事禀报上去。”
  “少年?你已见过他了?他越强,对我们好处越大。”
  钟青阳听着不解,撇头问背上的老小孩:“这是为何,善童道君知道那少年来历?”
  善童显得异常兴奋,搂紧钟青阳的脖子把头伸到前面,贴近了问:“你真见过了?他长得如何?长不长?凶不凶?据说他这类人都凶得很,越凶,我的刀越利,我都等不及要拿他开刷了,哈哈哈。”
  钟青阳对他颠三倒四的话不予深究,只淡淡地回答道:“长得挺好。”
  善童一边拍手,一边笑道:“这类人长得都很好。可惜现在太小,再过个几百年等他长长了,又是一个值得庆贺的喜庆日子,我磨好刀等着。”
  “捉拿少年何须道君出手。”
  “说的是啊,所以我方才夸你身姿英气,适合与他交手,我会跟帝尊禀明,让你陪那小子玩玩。”
  “道君说话又孩子气,若帝尊真命我下界擒拿那妖孽,定然不敢疏忽怠慢,岂是儿戏?”
  “是了,是了,我知道青冥真君做事一丝不苟,很少有纰漏,但你不了解那人,他的本领是你无法预知的。”
  “那他究竟是什么人?”
  善童拍手笑道:“是你能分一杯羹之人。”
  正说着,身后出现一人,厉声阻止善童的胡言乱语:“什么时候能管住你的嘴?”调子一转,娇声细语:“别吓到小青阳。”
  人未近前,一缕幽香就随清风爬至鼻下,钟青阳忍不住打个喷嚏,转头望去,正是北极的宇风道君。
  他也很少与宇风接触,一个时辰内一连见过三位道君,不知此事是否与百禽山的少年有关。
  第36章 天地生人
  宇风手持一把茸茸可爱的白色羽毛扇,慢悠悠答礼,冲钟青阳轻轻一笑:“那妖孽的本领确实不可小觑,即便帝尊真让你下界擒拿他,不需担忧,这世间万物本就一物降一物,自然有降他的东西。”
  钟青阳道:“听二位道君所言,百禽山的少年好像已被定了罪?”
  宇风冷不丁的被问住,“额,额”半天,不太肯定地回道:“差不多吧。”
  中极的大殿里已站满两排文武,七嘴八舌议论东海夺去近万生命的海啸,并把此事与悬在天穹的七星绑一起,纷纷给出自认为不错的提议。
  嘈杂的争论中,诸位神、仙各显神通飞快弄清百禽山的一草一木,诸如五雷老鬼何时去的山里修行、控制东海黑龙掀起海啸的少年姓名、潜灵在清波池的蛟龙,以及那少年果真只有“七岁”和七岁的智商。
  所有建议和提议,都指向一个最终定论:活捉或直接杀掉怜州渡。
  待众人口水都喷的差不多时,坐在细密珠帘后的帝尊终于开口:“诸位听我一言。”声音格外稳重,众神霎时安静,屏气凝息听着。
  珠帘后是帝尊高大威严的身姿,头上的十二冕旒与珠帘重合,晃的人眼花缭乱。
  “天心道君说得对,似此天生地长的人,善恶两面,出世即可断定他的善恶,他在世间才七年就犯此滔天大罪,天地难容,这条与世敌对的路无人引导,是他自己选择觉醒体内的恶念,为避免今后再有无辜生灵死于他手,只能除掉此祸患以宁天地。”
  天心道君手捋长须,泰然走出班列问:“他害了万灵,必须斩草除根,帝尊打算让谁去?”
  善童从一列高大的神仙里跳出来,用只有七八岁孩童的模样提议:“自然是能降住他的人,帝尊,我举荐青冥真君。”
  程玉炼猛地看向善童,立即维护起来:“小道君,怜州渡是什么厉害东西非得我师弟出马,师弟现在受了点小伤,不宜下界降妖。”
  善童跑到程玉炼跟前,掐腰昂头,神气活现道:“反过来想,青冥真君这样的武力都栽在他手里,可见那个叫什么怜州渡的有多厉害了,你以为明天下界去抓他,三五时辰之后就能抓回来,告诉你吧,”善童摇头晃脑哼一声:“就是抓上百年也未必抓住,你师弟……”
  帝尊轻拍大宝座的扶手,强大的灵压霎时让大殿针落可闻,“善童,休要胡言。”他站起身亲手拨开珠帘走进众仙眼里,语气温和地说:“我的话还没说完,都安静听一下。”
  众神立即站好队列垂手恭听。
  “听说这少年才降世七年,任他再受天眷顾终究还是一个孩子,心智不熟,羽翼不丰,他害了万灵虽罪不可赦,但天界从没杀稚童的先例,是否念在年幼无知的份上宽宥他数百年,待到他成人后再追究今日的过错,诸位怎么看,雷霆真君怎么看?”
  雷霆真君掌管着天上地下较为棘手的刑案,各刑部断不了的案子都会丢到雷部,凶狠暴戾不服监管的妖魔也塞在雷部,连小神小仙之间的龃龉都到雷部评理,真正的垃圾收管站。听见点名,雷霆真君立即走到大殿中央,稽首回答:“帝尊说的没错,把个七岁的孩子丢来雷部,让我给他审判、定罪再监刑,说出去我的颜面往哪搁?”
  他要真的斩了那孩子,谁都可以指着雷部的大门吐口唾沫:就是他们,杀了一个七岁的孩子。
  雷霆真君又不傻。
  见大殿上的众神不言,性格耿直火暴的雷霆真君又补一刀:“若有谁不服,大可站出来领了这差事。”
  谁都不想插手有损名声的脏事,众人发出参差不齐的同意之声:“帝尊圣明。”
  帝尊平静地点头,又道:“宽赦他百年不等于放纵,此人必须有人监管、教导,引他走正途,但他凶唳跋扈,一般人恐怕很难压制他天性,”帝尊的目光落在钟青阳身上:“青冥真君,这件棘手的事就交给你,如何?”
  钟青阳虽有窟窿在身,步伐却异常坚定,走出来从容地领了命:“斩妖除魔、肃清八荒四野,包括教他们改邪归正、脱胎换骨,斗部都义不容辞。”